面包馒头包子这些食品不管是家里做的还是买的,如果长了霉点,多半是抠掉完事,经常看到抠得一身窟窿的包子。这种带着窟窿眼的包子馒头,通常会用很便宜的价格对外销售,深得一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居民欢迎。
但是打面酱需要特别注意,因为面酱在夏天比酱油容易坏。每次去打面酱,袁丽妈都要叮嘱袁丽,先看看缸里面有没有生蛆。袁丽至今不喜欢吃炸酱面,就是因为有一次看到了一缸坏得很厉害的面酱。打面酱的勺子从缸里提出来的时候,几十条蛆虫从勺子上夺路而逃的场面,比任何恐怖片都惊悚一万倍。
所谓打酱油,其实也不限于调味品,买馒头包子这种事情其实也包括在内。小学时候去买馒头或者去食堂吃饭,还需要带着粮票一起去,除了给钱还要给对应重量的粮票。等到上中学后,很多地方慢慢地就不再需要粮票了,开始是早点摊子,后来连换面条的铺子也不再需要了。等到1991年袁丽上了高中,粮票唯一的作用就剩下去粮站买米面。
想到粮店,袁丽想起了一个记忆深处的词,富强粉。小时候每次爸爸去买粮之前,都要和妈妈商量买多少面粉多少富强粉。那时候,袁丽把富强粉完全当作了一个商品名。等到初中政治课上,袁丽突然意识到,富强粉原来是「象徵着富强的面粉」的意思。
以今天的视角来看,富强粉就是比较精细的面粉,比略带黑色的普通面粉要贵一些。因此如果谁家吃的是富强粉蒸的馒头,那麽谁家就先富强了。大约到了高中时期,家里的面粉已经都变成了富强粉,再也没有听到爸妈商量买哪一种。
袁丽天真地以为,自己家还有其他邻居同学家,从此从此都进入了富强的阶段。谁知道,大下岗的洪流已经出现在了门外。
当然,更让袁丽没想到的是,三十年以后,市场上任何面粉都比当年的富强粉更白更细,但看重健康的人开始吃全麦食品。比如COSTCO里的全麦粉,居然要比普通面粉贵出一半价钱。如果把这一幕和当年爸妈商量买面粉的场景放在一起,有一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袁丽小时候只有一样工作从未乾过,就是买肉。九十年代,买肉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要肥的还是要瘦的,要骨头还是要肉的标准,是随着时代不断改变的。袁丽初到深圳的时候,有一次袁丽妈来看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惊叹,「深圳的排骨好啊,肉这麽多!」她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骨头比肉贵的原因。
当然,不变的标准也有:坚决不买米猪肉,也就是带着绦虫虫卵的猪肉。小孩子容易马虎,容易上当,无良售货员故意切一块米猪肉的事情,时不时就能听到。
不过,尽管米猪肉已经处于人人喊打的地位,但当年还有一样相关的特殊产品,高温肉,也就是被高温蒸汽加热了两个小时后的米猪肉。不要说风险,就是看起来就很吓人,是连袁丽妈这样经验丰富的厨师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东西。高温肉能够被堂而皇之摆上肉铺,还有一定客户群的原因,不但因为便宜,而且买这个还不用肉票。
记忆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怎麽都想不起来的事情,被一个引子稍微地一勾,就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过了两天,并没有任何电话打过来找袁丽,无论是池杉还是苏木,两个人好像突然把袁丽忘记了。然后又过了三天四天,电话还是一样地静悄悄。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杨勇难得没课,在家办公。袁丽送了杨均一去学校回来,发现杨勇没在书房备课,而是在客厅里背着手溜达来溜达去。
看到袁丽回来,杨勇凑上来邀功请赏:「机票已经订好了,期末考试后一个星期,等那帮子中国留子们都走完了咱们再走。考完试当天的机票,你知道被这帮家伙买到了一个什麽价钱?」
说着,杨勇伸出四个指头比划了一下,作出痛心疾首状。留学生被简称留子,是最新的网络词汇,伴随着新时代留学生强大的购买力一起出现。袁丽不常去学校,感受不到留子和留学生的区别,杨勇告诉她留子大约等于留学来的二流子。
「留子」这个词刚开始出现的时候,特指那些刷卡不眨眼丶把奢侈品店当超市逛的土豪留学生。后来范围逐渐扩大,把那些不自己做饭,嫌弃食堂难吃就下馆子的学生也囊括了进去。最后,终于彻底取代了「留学生」这个词。因为,传统概念里一天打几份工,20美元吃一个月的穷学生,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
「现在这些学生是真不差钱!」杨勇一边感慨,一边又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哪像我们那会儿……」
这话头一起,袁丽就知道接下来半小时将是留学血泪史的重播。果然,杨勇很快讲到了骑自行车送外卖那段经典剧情:「那天大雪纷飞,我连人带车滑进路边水沟,但是我立刻就爬了起来……」
说到这,杨勇停下来,挺直腰板,下巴微扬,右脚向前半步,右手抚上胸口,左手向后一展……一气呵成摆了个造型,然后振臂一呼:「同志们别管我,抢救披萨要紧。」
杨勇的这段光荣历史,袁丽已经听过不下二十次,不过这个造型和口号还是最近发展出来的新版本。所以,袁丽还是跟着他一起笑了笑。
「你不是Work at Home吗?怎麽还在这里晃悠,光at home不Work?」袁丽收起笑容,开始整理衣服。刚刚出门前,袁丽已经把洗好的衣服堆在了沙发上,给留在家的杨勇下达了叠衣服的指令。看这会的情景,杨勇只叠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仍然胡乱的散在沙发上。袁丽的不悦,来自于最终还得自己动手叠好并且分类放进衣柜,否则沙发上都没法坐人。
「我正在琢磨明天课上的事呢」,杨勇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发红的鼻梁,「现代中国经济史,讲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这一段。都是讲了八百遍的东西,材料都是现成的。但麻烦的是……我怎麽讲他们才能理解?」
可惜袁丽正专心对付一件总也叠不平的衬衫,头都没抬。他只好讪讪地自己接话:「考试不考这部分,所以学生们也都没什麽兴趣。」杨勇说出了原因,原来这门课就是个送分童子。老师讲得敷衍,学生混个学分,双方心照不宣。
「学生不关心,老师肯定也就随便讲讲,要不……你给他们来个随堂测验吧,保证他们竖着耳朵听。」袁丽一边把袜子配对,一边给杨勇出了个馊主意。
「那可不行!」杨勇像被踩了尾巴,「本来选课人就少,再考试下学期真要改线上了!」学校这几年也跟着企业学坏了,成本意识很重。选课学生少的话,这门课可能会改线上,然后就有被裁掉的风险。
袁丽抱起叠好的衣服往卧室走,最后半句话飘在身后:「那你在这儿转悠半天是图什麽……」卧室门「咔嗒」一声,把问号关在了卧室里面。
等袁丽抱着洗衣篮再出来时,杨勇还在客厅转圈。她停在走廊口,洗衣篮抵在胯骨上,就那麽看着杨勇。俗话说:「孩子静悄悄,多半在作妖。」男人其实也差不多,多半都是有什麽不好意思提的请求。
「我这不是,想找你要几个故事吗。就是八九十年代,国企改革的故事。穿插进去增强故事性,就没那麽枯燥。要是不说点故事,别说老外学生,中国学生也没人能理解价格双轨制……」杨勇终于讲出了他的要求,但这个要求直接把袁丽给逗乐了。
「你找我要故事?」袁丽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杨勇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来问自己这个家庭主妇。她嘴角抽了抽,像看外星人似的打量丈夫,「你一个搞经济研究的,国企改革的时候你在干什麽?我1988年我刚上初一,你那会应该已经上高中了,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啊。」
杨勇看着袁丽的表情,扑哧一声也笑了:「我那时候在干什麽?我给你讲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