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把苏木描写的池杉读给杨勇听,杨勇刚开始还能闭着眼睛装睡,后来嘴角就憋不住地扬了起来,最后乾脆坐起来,捂着肚子笑得瘫倒在床上。
「你这个同学,肯定是个钢铁直男,就差没在那个什麽老师的脑门上贴几个字『跳梁小丑』,已经算是笔下留情了。」
「有什麽好笑的?」其实袁丽没有特别理解这《一堂难忘的课》,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
「你那个同学自己有没有去当二球货?就是去上街。」杨勇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我哪知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初中,最乱的那半年是初一!我还约等于什麽都不懂呢!」袁丽关掉手机,也钻进了被窝,但是没有关灯,「再说了,初中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你们西安那时候吗?」杨勇困意全无,用胳膊撑着头侧对着袁丽,一副长谈的架势。
袁丽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我不记得了」。袁丽对初中时代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记得那几年,厂领导的家门经常被人拍得啪啪响,原因不外乎医疗费报销不了,或者退休金发不出来。
「时间太久了,那一次厉害不厉害真不记得,但是那几年我爸妈单位闹得挺凶的。你知道的,纺织和服装行业是当时受冲击最大的。可以这麽说,我爸妈单位很多人,可能是西安第一批下岗职工。」
说完,袁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小学时代,充斥着家属院孩子们的游戏,过年放炮走亲戚。而高中时代,想起来的是无尽的学习任务,和没完没了地考试。而夹在中间的这一段,更多的是楼梯间里传来的砸门声,还有随后的谩骂争吵,学校里的事情似乎跟不存在一样。
袁丽点了点头,但是没打算接着说价格双轨制,袁丽知道一旦把杨勇好为人师的瘾勾起来,今天不知道几点才能睡觉。
「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记得有几次替爸妈去银行门口排队,等着银行的运钞车来了就取钱。我妈买了好几床被子,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去深圳工作,我妈拿了一床全新的被子给我,居然还是那时候买的。」袁丽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上一次袁丽和杨勇回国的时候,在家里盖的毛巾被,也是那时候袁丽妈抢购的。
「那你妈算是有经验的,被子还可以放。我帮我爸妈去排队买猪肉,根本就买不到,然后我妈慌了,就跑去买酱油醋。她买了好多……这麽说吧,都可以开小卖铺了。」
杨勇突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还记得姜昆唐杰忠有个相声,就是小道消息说副食品涨价,然后就囤积了一被窝黄酱的那个?」
「有点印象……」姜昆是袁丽很喜欢的相声演员,似乎有这麽一个相声,袁丽想不起来名字和时间,但是姜昆和唐杰忠在电视里说着「你说着急不着急」的画面,急速从袁丽眼前闪过。
「1991年春晚,你知道为什麽是1991年春晚?」杨勇好像是漫不经心地提问,其实已经暴露了他卖弄经济学知识的企图。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袁丽赶紧摘掉眼镜关灯,用手堵住了耳朵,她可不是唐杰忠那样的捧人。
「八十年代前期,年均通货膨胀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勉强算是温和通胀吧。但是到了八十年代最后两年,通胀暴涨到百分之十八,这才是真正的导火索。1990年物价闯关基本上结束,通胀率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到了可以喘口气的时候,这些事才可以拿出来调侃。要是放在前两年,你看姜昆会不会被人喷死……」
杨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喋喋不休的话透过指缝,把袁丽带回到了初中时代。
袁丽爸妈都在一个以数字为代号的军工厂工作,但这个三五零七厂一点都不神秘,原先是生产军服军被的,和西安一众带着国棉前缀的纺织厂,组成了中国最早的纺织产业链。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随着百万大裁军,爸妈工厂的效益一落千丈,先是没了奖金,然后福利也逐渐缩水,最后工资都成了难题。
八十年代末的抢购潮,袁丽妈抢购回来的棉被和毛巾被,其实大部分是以补偿欠薪的方式内部处理给职工的。袁丽还记得一个画面,棉被和毛巾被在房间里堆成了一个小山。袁丽妈在小山里面揉着眼睛小声地哭,袁丽爸不断地安慰袁丽妈。
「拿回点东西总比什麽都没有强,改天我就去摆个摊卖了,不也能换成现金。」
袁丽爸妈后来一段时间确实去摆过摊,西门外的自由市场,东大街的夜市,甚至还去过长安县。这段全民经商的时间不长,原因也很简单,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根本卖不出去。
最终,大部分棉被毛巾还是送给了袁丽爸乡下亲戚朋友,收了些咸鸭蛋丶豆腐乾和西瓜之类的回礼,多少算是兑现部分价值。
意识逐渐的模糊,姜昆和唐杰忠的声音开始在脑海里回荡:
你知那醋我打了多少啊?一洗澡盆。
那酱油?两水缸。
黄酱?一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