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在满地坑(2 / 2)

夏天的蒙特娄,特别有味道,平均20度的气温让袁丽想起西安的春天。被压抑了大半年的蒙特娄人,特别珍惜夏天的好时光。年轻人们会在街上弹吉他跳舞唱歌,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轻松惬意的人们,慢慢品尝着法式面包和咖啡,鲜花小铺里很多顾客光临。

英语区的加拿大人,对外界文化和信息的接受度远高于法语区的人,显得开放和多元。作为法国后裔,蒙特娄比多伦多和温哥华更加的自由散漫,审美更加独特,也更有艺术创作的兴趣。这就显得蒙特娄人更加关注本地,自己发生了什麽,更加偏向自我和保守。

蒙特娄的生活,就像是坚硬的法棍,加上番茄丶奶酪和火腿,吃起来寡淡无味,更是对牙齿的挑战。喜欢的人不多,但喜欢的人自得其乐。如果要用国内的城市来形容蒙特娄和多伦多,袁丽觉得应该是西安和深圳。

入夏后连着几天的中午,袁丽都是坐在路边,用法棍加咖啡对付了午餐。然后什麽也不想地看着跳舞的年轻人,画肖像画的街头艺术家,自娱自乐演奏大提琴的女孩。

最近袁丽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成了小时候家属院门口的老人。小时候,袁丽每次经过家属院大门,都能看到几个老头聚在一起聊天下象棋。小学的时候,棋盘前总有包花生米和秦川大曲。等到中学,花生米和秦川大曲变成了茶水。再后来,随着袁丽在大院的出出进进,老人们变得越来越老,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不相通的,袁丽的伤感没能影响任何人。跳舞的年轻人不知道,背着双肩包拿着纸杯的游戏公司程式设计师不知道,三步一自拍的中国游客不知道,给袁丽端来咖啡的服务员不知道,甚至杨勇也不知道,这让袁丽感到更加地伤感。

其实袁丽对自己的这种状态也很奇怪,明明在杨勇和孩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又盼着有人来主动安慰自己。没有人来岂不是很正常,或者说明自己演得好,怎麽会莫名其妙的对杨勇咬牙切齿呢?

后来袁丽不再去街头看热闹,而是去皇室山徒步,或者去旧码头的河岸边找个没人的地方独处。这就是书上说的,在热闹的地方才会感到孤独吧。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独处的时候袁丽总是会有点走神,不自觉地回忆过去,自己出生和成长的过程,朋友丶同学以及被自己爱过或者爱过自己的人。这种奇怪的感受,一定要打个比方的话,有点像手机空间管理。手机的内存空间不足,必须删除部分文件,在删除之前总是需要看一遍有没有特别重要的。

然而,可能是袁丽大脑这个硬体已经老化了,很多人和事袁丽怎麽拼命地回忆,都一点都想不起来。

小时候都有哪些亲戚?

过年经常来的那个是表哥还是表弟?

小学那个一起跳皮筋的女生叫什麽来着?

中学是不是有个特别帅的男老师?

大学偷偷喜欢过的那个师兄叫什麽来着?

……

似乎,袁丽是从天上掉下来到蒙特娄,或者如同《盗梦空间》的梦境,你不可能想起来梦开始之前的事情。

这时候,袁丽就在想:「该回家翻一翻搬家时打包的箱子了。」旧照片和信件都都被封在箱子里,收藏在储藏室的某个地方,有些跟着她已经环游了整个地球,有些箱子至少十年没有打开过了。

就在袁丽靠在旧码头岸边的栏杆上出神的时候,袁丽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中国号码。奇怪,谁会从国内突然打电话给袁丽?还经常联系的父母亲戚和朋友,多半会从微信上找袁丽,或者拨打语音过来,很少会有人打电话。

人到中年,还有一个神奇的体验,就是朋友数量和质量断崖式下跌。理论上,朋友还是那些朋友,躺在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通讯名单里,绝对数量依然庞大。但是不算那些工作群丶家长群,不算卖保险之类的销售式聊天,能够点对点交流的人数,真的已经没几个了。微信已经这样了,电话就更惨了,通话记录里,除了自家的两个人,基本上全是各种垃圾推销和电信诈骗。

袁丽等了一分钟,那个电话号码倔强的持续响着。「我就帮你完成一个电话销售的KPI吧」,袁丽暗自想着,接起电话。

话筒中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是一个略带陌生的女声:「老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对不起,想不起来,你是哪位?」对于这种猜猜我是谁的诈骗电话,袁丽还在国内的时候已经接过多次,原先的国内号码多半也是这个原因而放弃了。因此袁丽没有一点点好脾气,如果下一句话她再不说话,袁丽就打算挂掉了。

「我是苏木啊!」对面的声音很清脆,好像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