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蟒没有管他。
那双红瞳偶尔扫过他的方向,但只是扫过,便移开了。
仿佛他是这林间的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不值得特别在意。
温寒江索性盘腿坐稳,托着腮,继续听下去。
两个时辰后,课毕。
月已西斜,湖面的粼粼波光黯淡了几分。
黑蟒讲完了今日的功课,巨口合拢,那双红瞳缓缓扫过众蛇,示意它们自行修炼。
众蛇纷纷四散开来。
黑蟒从巨石上缓缓游下。
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游向温寒江,在他身前丈余处停下,高高昂起头颅,那双红灯笼似的竖瞳定定地凝视着他。
温寒江站起身。
他没有逃。
因为他从黑蟒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敌意——那目光中没有杀机,没有凶戾,只有一种审视的丶探究的意味。
像是见到了什麽稀罕物事,要仔细瞧个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拱手作揖,动作不卑不亢:「鄙人温寒江,见过蛇仙。」
「你倒是客气。」黑蟒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却比讲课时柔和了些许,「吾姓佘,你称我佘先生即可。」
温寒江轻轻颔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佘先生细细打量着他。
片刻后,佘先生开口了。
「你与祂,是何关系?」
祂?
温寒江心中微微一跳。
祂是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没有任何提示。
他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如水,心底却已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与佘先生唯一的联系,只有昨夜才装备上的【巴虺的青睐】。
他因这词条而蛇类亲近,也因这词条的诅咒来到此地,见到了这场蛇群集会的奇景。
而这「巴虺」二字,听着倒像是人名——或者神名。
难不成,佘先生言及的「祂」,就是巴虺?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迎着那双红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指的,可是巴——」
话未说完。
佘先生顿时一脸紧张。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鳞片哗啦作响,红瞳骤然收缩成两条细线。
它张口一吐,一抹无形的气息从它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撞在温寒江唇边,生生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股气息凉丝丝的,像夜雾,又像水汽,沾在唇上便消散了。
佘先生收回气息,神色凝重,沉声道:「心中明白即可,万不可直呼其名!」
温寒江望着它那双满是敬畏的红瞳,轻轻颔首。
佘先生缓了缓,重新开口:「你还没回答吾。你与祂,是何关系?」
温寒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量。
佘先生称呼巴虺时,用的是「祂」——这个字,他曾在二叔留下的几本杂记中见过,那是用来称呼神明的敬称。
能让一条修行不知多少年的黑蟒如此敬畏,能让它连名字都不敢直呼,这巴虺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
或许是某位上古的神祇,或许是某尊隐秘的邪神,又或许是这方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无论如何,佘先生对祂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
温寒江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红瞳,神色坦然,缓缓开口:
「我是祂在人间的行者。」
他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巴虺」究竟是什麽来头,但祂对自己的「青睐」,却是实实在在的。
既如此,他这般自称,也不算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