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从他们驾驶着萨凡纳号驶入利物浦港的那天起,就像一道催命符,日夜悬在他们的头顶。
1813年,他们倾尽全部身家,拉着整个萨凡纳蒸汽船公司的股东凑了近十万美金,在纽约的船坞里开工建造这艘前无古人的蒸汽商船。他们给她取名「萨凡纳号」,盼着她能像家乡的河流一样,劈开大西洋的风浪,开创一个全新的航海时代。1818年船身下水,98英尺长的全实木船身,两侧装着巨大的可摺叠明轮,船腹里藏着一台瓦特改良的低压卧式蒸汽机,哪怕是无风无帆的绝境,也能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1819年5月22日,他们驾驶着她,从美国萨凡纳港出发,只用了29天,就横渡了整个大西洋,于6月20日抵达了英国利物浦港——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蒸汽动力的船只完成跨洋航行。
他们以为自己会迎来鲜花丶掌声丶源源不断的订单和投资。
可他们迎来的,只有无尽的恐惧丶质疑,和彻头彻尾的失败。
整个欧洲,没人相信一艘靠烧煤丶冒着火烟的铁家夥能在海上安全航行。利物浦港的报纸把他们称作「疯子」,把萨凡纳号称作「移动的火药桶」。他们在英国停靠了整整三个月,跑遍了所有的船运公司丶商会丶富豪宅邸,别说招揽付费乘客了,就连愿意免费登船体验一次的人,都寥寥无几。
更致命的是,为了建造这艘船,公司早已负债累累。造船的尾款丶银行的贷款丶船员的薪水丶港口的停泊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股东们早已撤资跑路,银行的催款函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再过十天,要是还还不上贷款,银行就会强行收走萨凡纳号,把她拆成废木头丶烂铁件卖掉。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三天前,他们收到了一封来自俄罗斯圣彼得堡的信,信里说,或许俄罗斯的皇室会对这艘新奇的蒸汽船感兴趣。这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已经定好了,三天后就拔锚启航,往圣彼得堡去,哪怕前路是茫茫的北冰洋,也比留在利物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拆成碎片强。
「去俄罗斯,又能怎么样呢?」摩西一口喝乾了杯里的酒,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生疼,眼泪都快下来了,「英国人都不敢要的东西,俄罗斯人会接?我们连去圣彼得堡的燃煤都快凑不齐了,史蒂文,我们输了,输得一乾二净。」
酒吧里闹哄哄的,水手们的笑骂声丶骰子碰撞的哗啦声丶小提琴的拉奏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可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却半点都暖不透罗杰斯兄弟俩早已凉透的心。
他们没注意到,邻桌的两个东方男人,已经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两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却截然不同。左边的男人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五官轮廓凌厉,哪怕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锋锐,只是他垂着眼,慢慢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目光落在杯里晃动的琥珀色威士忌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