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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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文丑坐于帅案之后,韩猛丶吕旷丶吕翔三将分列左右,审配居于侧席,斥候跪于帐中。
「报!邺城北门百里外,有黑山军营寨,约三千人,主将赵云,邺城之西百里,建一土垒,里面有张字旗,守将是张飞!刘备丶关羽未探明所在。」
文丑挥手,斥候退出。
「赵云三千人挡北面,张飞在邺城西面筑有土垒,刘备关羽不露面,此乃以攻为守。」
审配开口:「文将军,赵云是饵,挡在北面百里,进可袭扰,退可回城,追则撤,引我军入伏。」
文丑道:「依正南公,当如何?」
审配起身,正色道:「集中兵力,直压北面,不分兵,不留手,三万大军一路压至邺城,赵云撤便撤,不贪不追,每日三十里,三日到城下,围定,猛攻一门!黑山军不过万,挡不住。」
韩猛道:「西面的张飞若出……」
审配毫不在意:「出来便出来,五千人列阵土城下,非为攻城,为堵也!他全军出,西侧空虚,偏师夺了土城就是,他若只出一部,不足矣撼后阵。」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文丑终开口:「正南公此策,某不能用。」
审配眉头皱起,大为不解:「为何?!」
「太急了!每日三十里,三日到邺城,正南公可算过,这三十里是何路?丘陵丶沟壑丶林地,处处可伏,某若按此速,士卒行至险处,腿便打颤,蒋奇如何死的?便是走得太快,至夹道沟,火把齐明,五千人尽没,某不能重蹈覆辙。」
审配深吸口气,用尽全力控制住心中愤怒。
「文将军!配说每日三十里,非是冒进,多派斥候,前出十里,游骑散开,控住高处!遇险先占两侧,再过中军!足可保万全!」
文丑摇头:「斥候探路,游骑控高,占侧过中……正南公,这些法子加起来,每日走不了三十里了,十五里足矣。」
审配默然。
文丑说得对,法子落到地上,三万大军不是算盘珠,拨便动,每过险处便要停,要搜,要布防,要等后队,三十里便成了十五里!
十五里,到邺城便要五六日!
这五六日,便多了五六日的变数!
「将军欲如何打?」审配死死地盯着他问。
文丑不紧不慢地道:「北面,某率主力两万压上!赵云撤,某便追,然每追十里,便停驻扎营,当日不追过二十里,西门,韩猛率五千人列阵牵制,不攻城。」
审配急道:「二十里!到邺城便是四五日,西门分兵五千,北面只剩两万五千兵马!凭白分散兵力!」
「文某知道。」
「将军既知,为何还要分兵!!」
文丑皱起眉,看着审配:「正南公,你说得都对,集中兵力,速战速决,确是最善……然某为主将,要对三万将士性命负责!张飞是一根刺,扎在背后,不分兵守西门,士卒攻城时便要想,背后若杀出敌兵,这仗如何打。」
审配盯着文丑:「文将军说是为了士卒,但依配看来,将军是怕了吧。」
文丑眉头一皱。
「蒋奇五千人尽没,将军重蹈覆辙。」
审配声不高,字字如钉:「将军说分兵是为安士卒心,配看,是安将军自己之心,将军不敢赌,故要处处防,步步稳,然将军可曾想过,稳,是有代价的!这代价便是时日!如今,时日不在我军这边!」
帐中一片死寂。
韩猛丶吕旷丶吕翔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文丑目光锋利,咬牙切齿:「正南公说某怕,某认!某是怕,文某怕三万将士因某一念之差,如蒋奇般尽没!怕袁公之托毁于一旦。」
「然正南公,你便不怕么?」
「你不怕,是因你已无退路,审荣是你从侄,他开了城门!你要速取邺城,不是为了袁公,更为洗刷汝审氏之耻!你输不起,故你敢赌,你敢拿三万将士性命赌你的脸面!」
审配面色骤变:「文将军!你……你何出此言!」
「某说错了么!?」
文丑冷冷道:「正南公,你方略确然高明,然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主速战,究竟为袁公大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足下心中清楚!」
审配脸色铁青,袖中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帐中诸将无人敢出声。
韩猛低头看靴尖,吕旷吕翔兄弟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审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文将军说得是,配主速战,确有私心,然文将军,配之私心,与袁公大业,可是背道而驰?」
「取邺城,救袁公家眷,震慑冀州豪强,三事哪一件非袁公所欲?配之私心与袁公大业,恰在同一路。」
文丑哼了哼,没说话。
审配续道:「文将军说配拿三万将士性命去赌,配问将军,不赌,便无代价么!将军步步为营,分兵盯住邺城之西,四五日至邺城,这四五日,冀州豪强见何物?见三万大军为赵云三千人拖住脚步,见袁公援军谨慎有余,进取不足,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想,袁公是不是不行了?天子是不是真要占据邺城了!!」
「文将军!你能等四五日,冀州诸豪能等否!袁公在易京能等否!袁公家眷在邺城能等否!」
说到最后,审配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这是他嘶声吼叫的缘故。
帐中无人敢应。
审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红。
文丑看着他,沉默良久。
「正南公,某知你说得都对,某也知,你心中有恨有耻……然某是主将,主将不能因恨丶耻便拿三万将士命去填。」
「公之方略,某记在心里,然此战,某须用自己法子打!对不住。」
审配紧紧地盯着文丑。
文丑毫不怯弱,直迎其目光,两人对视数息。
审配先移开目光,长叹口气。
「将军是主将,配是参军,将军既已定策,配自当遵从。」
文丑点头:「韩猛,率本部五千,往邺西土城,列阵堡外,堵张飞,出则击,守则持,不可强攻。」
韩猛抱拳:「唯。」
「何茂,率前锋三千,探赵云虚实,接战即止,不可深入,赵云撤则回报,不可追。」
何茂道:「唯。」
「余将随某压阵,无某将令,不得擅追,违令者……斩!!」
众将齐声:「唯。」
众将退出,帐中只余文丑与审配。
审配不再看文丑,草草施一礼,转身出帐。
帐外,徐徐清风扑面而来。
审配立于帐外,望向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袁绍的妻儿家小在那里,他的从侄审荣在那里。
文丑之言,字字如刃,剜在审配心上。
其实审配知道,文丑说得对,他审配确着急,袁绍家眷在邺城,从侄开了城门,审氏满门荣辱系于此战,他又急又恨,只有速战。
但他不是没有理智。
文丑说他拿三万将士性命去赌,可文丑自己呢?步步为营,分兵守西门,每日二十里,四五日至邺城,这难道不是赌么?
将胜负付于时日,更是豪赌!
审配长叹口气:「时不在我……」
邺城北门,三十里外,赵云营寨。
两道沟壑从丘陵延伸下来,把寨前切割成三块,骑兵正面冲,就得挤进沟壑之间的窄口,一次涌进去的兵力有限。
想迂回侧翼,得绕过丘陵,多走好几里地,赵云在丘陵高处留了了哨,袁军一动便能看到。
三千人偃旗息鼓,弓弩手趴在两侧丘陵坡上,草木遮住身形,三百骑兵藏在寨后,马蹄裹布,嘴里衔枚,一点声响都没有,寨子里只留空帐篷,赵云压根没打算死守,他确实是诱敌,不是拼命。
斥候飞马过来:「中护军,袁军前锋到十里外了,约三千人,主将何茂,还有一支兵马往西门去了,大约五千人,领兵的是韩猛!」
赵云点头:「再探。」
「唯!」
很快,第二拨斥候回报:「袁军列阵而来,骑兵在中间,步兵分两翼,盾牌手顶在最前面,两侧有游骑散开,一直往丘陵这边张望。」
赵云心里微微一沉。
列阵前进,盾牌顶前,游骑警戒两翼……这是防伏兵的架势。
文丑果然是个明白人,蒋奇当日要是也这么谨慎,未必会死在夹道。
「传令,弓弩手等袁军进到一百步,三轮急射!骑兵勿动。」
不多时,就见远处的尘土扬起来了。
袁军前锋出现,盾牌手排得密密麻麻,把整个队列遮得严严实实。
何茂骑马待在骑兵阵正中,不管哪边遇袭,他都有时间反应。
袁军推到一百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