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能守。」
鲁肃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少许之后……
刘协注目于他,神色沉静:「子敬试言之。」
鲁肃离席而起,郑重言道:「陛下,取邺城非难,难在袁绍回戈相向,袁绍拥众十万于幽州,若悉甲南下,黑山兵寡粮窘,无以久持,得而不能守,不若勿得。」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刘协。
「然臣以为,邺城可守,所恃者非兵,乃时势也。」
刘协点了点头,静候其详。
鲁肃屈指道:「其一,大义!陛下承天受命,四海共主,若克邺城,即日诏告,定邺为都,天子所在,即是朝廷,袁绍若来攻,所犯者非城阙,乃帝都,乃乘舆!彼口称忠汉,敢为此乎?」
刘协敲打桌案的手指顿时停止。
鲁肃续道:「袁绍不敢,则邺城自固,若其胆敢来犯,便是天下共敌……曹孟德丶刘景升丶孙伯符,皆可仗义而讨,此之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刘协颔首:「继续说。」
鲁肃继续道:「其二者,袁谭!袁显思在太原,名为防黑山,实与陛下有盟,陛下入邺之日,即拜显思为冀州牧,显思乃袁绍长子,素与二三子袁熙丶袁尚争嫡,陛下封之,彼必欣然,于太原遥相呼应,掣袁绍之后。」
「袁绍若不攻邺,则坐视长子受封,冀州根基动摇,若攻邺,显思可反戈一击,斥其『犯驾谋逆』,此举可动袁家根本。」
周瑜闻言,惊讶地看向鲁肃,他素知鲁肃战略眼光极强,不想竟强到这般程度。
「其三,家眷!臣料袁绍最锺三子袁尚,幼子袁买,与其妻妾定在邺中,陛下入城,当即控其府邸,收其家眷,尤以幼子为要,不必加害,但以礼相待。」
「陛下可下旨意,袁公勤王于外,朕已移跸邺都,念公眷属安危,特迎入宫中奉养,公其安心讨虏,无以内顾为忧,袁绍妻子皆在陛下掌中,他若来攻,便是不顾骨肉,不顾宗族,帐下将士闻之,岂不心寒?连家小尚且不恤,何以恤士卒?」
堂中寂然,刘协和周瑜惊讶地彼此对望。
好手段呀!
「其四,诸侯。」
鲁肃归座,举碗饮水润喉:「袁绍之敌,非惟黑山,曹孟德在许县,久视绍为巨患,陛下踞邺牵制,曹操必乘隙谋算其后,袁公路在淮南,虽不足论,然闻陛下得邺,亦必乘虚而入,公孙伯珪困守易京,陛下诏令死守,与邺城南北相峙,袁绍首尾难顾。」
「此四策若得行,则邺城,可守。」
刘协倚案,认真地思考着。
鲁肃所言……大义丶袁谭丶家眷丶诸侯!字字入耳,环环相扣,非以兵抗兵,乃以势破势。
周瑜先赞曰:「子敬之策,臣甚佩服,尤以挟眷丶引诸侯二条,正中要害。」
刘协满意地点头,面露微笑。
稍顷,便听刘协对外喊道:「请郭奉孝丶法孝直来。」
少时,郭嘉丶法正联袂而至。
刘协令二人就坐,将鲁肃所陈四策简要说了一遍,话语虽简,但条理分明。
郭嘉听毕,眉宇微扬,目注鲁肃,大有激赏之色。
「子敬之策,臣觉得可行,袁绍爱幼子,且好谋无断,家眷若落陛下之手,投鼠忌器,必不敢轻动,曹孟德那边,亦断不肯失此良机,必有所动。」
法正拈须沉吟,若有所思,没有着急表态。
「孝直意下如何?」刘协主动询问。
法正默然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子敬之策,臣以为大善!唯有一事,需要稍作修改,子敬谏言陛下夺下邺城之后,昭告天下定邺为都,臣以为,切不可取。」
刘协蹙眉:「这是为何?」
法正转身,目光沉毅:「陛下,曹孟德在许县,挟朝廷以令州郡,若陛下定邺城为帝都,天下皆知天子移跸,曹操手中之朝廷便成虚器,彼将作何想?怕是曹操恐陛下羽翼已成,欲夺其权,掠其朝廷。」
「曹操其人,宁助袁绍,亦不会纵陛下伤其根本,若觉陛下危其地位,非但不会助陛下牵制袁绍,反会暗通于绍,合谋图我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