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郭嘉走到他面前:「臣此前一直在想,如何能控制张燕,如今,这难解之事,天赐其便,张燕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协身子前倾:「细说。」
郭嘉用手指蘸了水,在桌案上大致勾勒出了黑山丶太原丶皇庄的位置:「张燕欲借袁谭之手掳走陛下,却不知袁谭早与陛下同舟而渡……此所谓天助陛下!」
「纳贵人之日,张燕必以『护卫』之名,调亲信包围皇庄!届时,陛下可让袁谭依约前来,却不是带走陛下。」
他手指一点,落在桌案上以水勾勒的皇庄之上!
「张燕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他才是猎物!」
法正抚掌:「妙!张燕若被袁谭所擒,黑山军群龙无首,陛下再以天子之名义发布军令,稳住各寨……」
张既接口道:「李大目丶于氐根那些人,见张燕已倒,必然顺势倒戈,到时陛下根本不需要『夺』兵权……大权自然就落在陛下手中了!」
刘协缓缓点头,看向郭嘉:「袁谭那边,如何回复?」
郭嘉低声道:「臣与袁谭的使者已经见过面,让他先行回去,臣以为,此事需要尽快派人去太原,与袁谭当面敲定细节,让其通知张燕,毕竟纳贵人之日不远,时间紧迫,还需仔细筹划稳妥才是。」
刘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张既身上。
「德容!」
刘协叫了张既的字:「你去。」
张既一愣,随即起身:「臣定不辱命。」
刘协告诉张既:「告知袁谭,事成之后,朕保他一个冀州牧!」
他顿了顿,看向郭嘉:「奉孝还有何要交代的?」
郭嘉想了想,对张既道:「行大事之日,让袁谭亲自带兵来,既是合作,便不能置身事外。」
张既点头:「唯。」
他随即起身,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下刘协丶法正丶郭嘉三人。
法正看着张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张德容,是个人才,刚到陛下身边不久,就把黑山军诸事,摸得清清楚楚。」
郭嘉亦是赞同:「此人心细如发,办事稳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协微微一笑,他很高兴,自己身边的能人愈多了。
「奉孝。」
刘协忽然开口:「卿以为,张燕此举,乃是为何?」
郭嘉笑道:「张燕怕了,陛下在黑山一天比一天坐大,他觉得自己快要守不住基业了,与其等陛下夺走黑山,不如先行下手,所以他宁屈身与袁谭为伍,可惜,他选错了人。」
法正在一旁道:「袁谭比张燕聪明,此人知晓关系利害,懂得时势。」
刘协缓缓点头,突然开口:「朕不想杀他。」
法正和郭嘉对视一眼。
「张燕虽然绑朕上山,但他于黑山军民有功,这些年来,他也算是收拢了流民,安定一方。」
郭嘉开口:「陛下此言甚是,张燕不死,纵然被囚,黑山亦不会乱,张燕若死,黑山恐有变故,不利于陛下掌控。」
刘协缓缓点头:「先制住他,也让朕,挟一挟这位黑山贼首。」
……
黄河渡口,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砂石,浩浩荡荡,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刘备站在渡口边,望着对岸的平原,长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突围出来了,还甩掉了追兵。
身后,是不到三千人的队伍。
大多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逃跑。
关羽走过来,将一块乾粮递给他:「大哥,吃些吧。」
刘备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但他毫不介意。
嚼了两口之后,刘备问道:「粮草还能撑几日?」
关羽苦笑一声:「最多三日。」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着干饼,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前,当他从陶谦手中接掌徐州的时候,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大哥!」
张飞大步走过来,嗓门还是那麽大,但在渡口的风声中,倒也不显得突兀:「船都找好了!都是在附近乡聚寻的,咱们这些人,一日就能过去!」
刘备点了点头:「让伤兵先过。」
「唯!」张飞转身去安排。
刘备和关羽站在渡口边,望着对岸。
「云长……」
刘备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会收留我等吗?」
关羽毫不犹豫地道:「天子如今在黑山为贼寇所困,虽屯田建庄,但想必诸事依旧不能做主,兄长若去投奔,天子便有了依靠,陛下焉能不喜?」
刘备苦笑:「吾一败军之将,屡战屡败,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天子焉能看得起我?」
关羽叹道:「兄长,莫要自贬,兄长只是时运不济。」
渡船来了,伤兵们先上船,然后是老弱和刘备的家眷,最后是能战的士卒。
刘备最后一个上船。
船行至河心,水流湍急,碎石撞击船底,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刘备站在船头,望着渐渐靠近的对岸,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坐拥半个徐州,也算是一方牧守。
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带着三千残兵,投奔被困在山上的天子。
真是世事难料。
船靠岸了。
刘备下了船,踩在泥泞的河滩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正是关羽。
「兄长小心!」
刘备站稳了,拍了拍关羽的手,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渡过黄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备遂命人在河滩上扎营,生火造饭。
说是造饭,其实就是把最后一点粮食节省地熬成稀粥,每人分半碗。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碗,慢慢地喝着稀粥,将士们的情绪都不高,多不言语,河滩之上,只能听见火苗的噼啪声。
刘备端着碗,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
忽然,一个老卒端着碗走过来,将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了刘备的碗里。
「使君,您吃。」
刘备一愣,连忙推辞:「不可不可!汝等还要赶路,岂能饿着肚子!」
老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使君吃吧,俺自涿郡起兵,就跟着使君,一直到现在,不是图吃食!有使君在,俺们这些人,这口气就断不了。」
刘备的眼眶红了。
他将那半碗粥倒回老卒碗里,拍了拍他的手:「吃吧!备虽无能……却也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老卒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
夜深了。
刘备坐在篝火旁,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张飞率先开口:「兄长,咱们到了黑山之后,如何行事?」
刘备沉默了一会:「先见陛下,再见张燕!我等兄弟是投天子,非是投黑山贼寇。」
张飞眯起了眼睛,低声道:「大哥,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兄弟,哪有那麽多说道,想说就说。」
张飞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说天子在黑山,就算有些根基,但黑山毕竟还是张燕的地盘,天子想坐大,张燕定然不悦!咱们三兄弟若是帮天子夺了张燕的军权,岂不就是从龙功臣了?」
刘备的眼睛微微一亮。
关羽转过头来,看着张飞。
张飞见两人都看他,有些不自在:「俺就是随便说说,二位兄长若是觉得不妥,那就当俺没言语过。」
「三弟说得有理。」
关羽忽然开口:「陛下乃汉室正统,吾等投奔天子,投的就是陛下的名正言顺!张燕一介贼渠,焉能久立于陛下之上?若能为陛下夺了黑山军权,兄长在陛下面前,便有了分量。」
刘备沉吟良久,缓缓点头:「翼德此言,倒是有智计……唉,吾弟如今,也算是大有长进了。」
张飞嘿嘿一笑:「俺平时也有智计,就是两位兄长不给俺机会。」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渡口的篝火映照着三兄弟的脸庞,疲惫中带着几分希望。
刘备抬头望向西方。
太行山脉……就在那个方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坚定。
「都早点去歇着吧,督促士卒,明日早起,赶去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