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百顺楼。

说是楼，其实是座三教九流汇聚的瓦舍。

此刻，偌大的戏园子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水丶汗水和点心的混合气味。

却被台上那一道悲怆苍凉的唱腔死死压住。

「……金銮殿上血如雨，化作丰碑鸣不平……」

青衣旦角水袖一甩，唱得是如泣如诉，肝肠寸断。

台下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家员外。

无不眼圈泛红，攥紧了拳头。

他们听的，是最近火遍神都的新戏——《碧血碑》。

讲的是前朝那位仁德无双，却被奸臣构陷。

最终血溅朝堂的「贤太子」赵德。

故事太惨，太子太冤。

以至于台下不少百姓，都自发在家中为这位贤太子立了长生牌位。

日夜祷告，盼其英魂归来，重整这污浊世道。

陈知安就坐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

勘误者提着两个绝缘袋，像个沉默的背景板，立于其后。

桌上一壶粗茶，已经凉透。

陈知安没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能清晰地「看」到。

那一缕缕发自肺腑的悲愤丶惋惜丶期盼。

如同无形的香火，从每一个听客的头顶升起，汇聚到戏台之上。

在那儿，一个模糊的光影，正在由虚化实。

「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堂喝彩。

赏钱如雨点般砸向戏台。

台上青衣收了声，对着台下深深一福，眼角还挂着泪。

「诸位父老乡亲。」

他哽咽道。

「太子爷在天有灵，定能感知到我等心意！」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整个戏园子的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一股无形的威压，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仁德之气，从戏台中央弥漫开来。

之前汇聚的万民愿力，此刻仿佛找到了容器，疯狂涌入。

那个模糊的光影，骤然清晰。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太子袍，面容温润如玉。

眼神悲悯，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他没有实体，身形半透，却真实地站在那里。

「贤太子！」

「太子爷显灵了！」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泪横流。

这就是他们日夜期盼的仁君，是他们心中最完美的寄托。

「孤，感知到了汝等的呼唤。」

「贤太子」赵德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磁性，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

「孤虽身死，然魂系苍生。若苍天有眼，万民同心，孤愿重归此世，为这人间，再立乾坤！」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百姓的心坎上。

狂热的愿力，几乎要将百顺楼的屋顶掀翻。

赵德的虚影，也因此变得更加凝实。

他，正在从一个「故事」，变成一个「现实」。

「啪。」

一声轻响，在鼎沸的人声中，并不起眼。

陈知安将茶杯轻轻磕在桌上，站起身。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只是平静地开口。

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出戏，唱得不错。」

「可惜，是个烂俗的悲情剧本。」

「我给差评。」

一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狂热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转而化为愤怒，齐刷刷地瞪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搅局者。

「贤太子」赵德也缓缓转过头，悲悯的目光落在陈知安身上。

「这位先生，看来对孤的故事，有所误解。」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我理解得很透彻。」

陈知安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走向戏台。

「一个为国为民丶仁爱无双丶却被奸人所害的完美储君。这个『人设』，很讨喜，很容易收获同情与信仰。」

他走上戏台，与赵德对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完美到毫无瑕疵的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赵德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孤之一生，光明磊落，何来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