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内，棋盘未变，棋子未变。

但天地，已经变了。

先前那股属于太宗赵璟的阴柔意志，如同一张精密的蛛网，虽让人不适，却终究还在「权谋」的范畴之内。

而此刻，降临于此的意志，是山。

是海。

是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沧海桑田丶万物生灭的……冰冷星辰。

【闹剧，该结束了。】

这声音不含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威严。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人不会对脚下的蝼蚁动怒。

【第三考，重开。】

【题目：】

【杀光他们，或者，被他们杀光。】

嗡——

棋盘之上，那三百六十枚刚刚为赵显让开道路的棋子，猛然一颤。

它们眼中刚刚亮起的丶属于「人」的迷茫与挣扎，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丶被写入最底层规则的……饥饿。

一种要将眼前唯一的异类，彻底撕碎丶吞噬丶抹除的原始冲动。

没有理由，没有仇恨。

狼要吃羊，天要下雨。

仅此而已。

「原来……这才是你。」

赵显看着那一张张重新变得麻木丶狰狞的脸，轻声开口。

太祖的铁血，太宗的权谋，都只是这最终意志的「开胃小菜」。

他们还在用「人」的逻辑去考验，而眼前这个存在，已经彻底剥离了人性。

它，就是规矩本身。

一种最古老丶最野蛮的规矩。

【你，是猎物。】

那声音在赵显的神魂中最后一次响起，随后便归于沉寂。

因为它认为，没有再交流的必要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一枚黑子口中发出。

它动了。

如同一头出闸的野兽，带着腥风，直扑棋盘中央的赵显。

一子动，满盘皆动！

三百六十道身影，化作三百六十道黑白洪流，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那唯一的活物，发起了最决绝的冲锋！

这是一场必死的围杀。

地宫深处，太祖与太宗那两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泛起剧烈的波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人皇的考题……从来不是为了选出一个合格的君王……】

太祖的声音里，充满了恍然与不甘。

【他是在找一个……疯子。一个敢于向『天』挥剑的疯子……】

太宗的叹息，充满了自嘲。

他们，终其一生，也只是在这棋盘上打转的棋手。

而这场考验，要找的，是一个敢掀了棋盘，连带观棋者也一并砍了的狂徒。

他们，不配。

眼看那黑白洪流即将淹没赵显，他却做了一个让所有意志都为之错愕的动作。

他没有防御，没有后退，更没有凝聚人道火种去反击。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先生曾说，遇事不决，问手中剑。】

赵显的脑海中，闪过老师陈知安的身影。

【可我的剑，是什麽？】

是规矩吗？

在不讲规矩的存在面前，规矩一文不值。

是火种吗？

星星之火，如何与皓月争辉？

不。

都不是。

赵显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笑了。

【先生，弟子明白了。】

【我的剑，是我自己。】

轰！

在第一枚棋子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赵显胸口那枚人道火种，没有向外爆发，而是选择了向内——剧烈收缩！

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神魂丶意志丶气血，乃至对人间最后的一丝眷恋，尽数灌注其中！

他不是要引爆它。

他是在……献祭。

以己为薪，不求燎原，只求……点亮这片黑暗一瞬。

「我，不是你们的君。」

赵显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枚疯狂的棋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