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念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中时,那股庞大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一步迈出,已身在石碑之后。
回头望去,纪渊等人依旧被隔绝在外,脸上带着关切与震惊。
原来,这道门槛,不验修为,不看来历,只问本心。
你信奉什麽,你就是什麽。
你若还信奉皇权旧礼,那你便是这新天地所不容的「旧人」。
你若心中已然种下了「人间法」的种子,那你便是此地要迎接的「同道」。
赵显转过身,对着纪渊等人,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条路,谁也帮不了谁。
只能自己走。
纪渊瞬间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赵显安然无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各异的袍泽弟兄。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前半生的戎马生涯。
麒麟甲,绣春刀,皇城禁军,天子鹰犬。
他曾以此为荣,也曾为此迷茫。
直到那一日,午门之前,先生化道。
他脱下了那身象徵皇权的甲胄,也卸下了那份沉重的忠君枷锁。
那宏大的意志,同样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是谁?」
纪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大虞匹夫,纪渊。」
「愿为先生之道,执鞭坠镫!」
一步踏出,天堑变通途。
他走到了赵显的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百馀名铁血锐士,一个个闭上双眼,拷问自己的内心。
他们中有的人,想起了被贪官逼死的父母;有的人,想起了在邪祭中消失的妻儿;有的人,想起了自己曾经助纣为虐的过往……
旧日的信仰在崩塌,新的道理在生根。
最终,一百零八人,走过来了九十六人。
剩下的十二人,并非心存恶念,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一个没有皇帝的天下,会是好天下。
他们站在石碑之外,看着咫尺之遥的同袍,眼神复杂,最终落寞地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显看着眼前这九十六张坚毅的面孔,心中并无伤感,只有一种明悟。
先生传下的,不是权柄,不是力量,而是一颗火种。
有人选择点燃,有人选择熄灭。
这,便是人间。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石碑之后,并非想像中的亭台楼阁,仙家胜境。
没有白玉为阶,没有琼楼玉宇。
眼前,只有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隐入一片寻常的山林之中。
山林间,隐约可见几座朴素的茅草屋舍,屋舍旁,还有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浓郁的灵气,而是山间草木的清香,与田地里泥土的芬芳。
这里……就是稷下学宫?
【看着,怎麽比乡下村塾还不如?】
纪渊环顾四周,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山路尽头的林间,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正在清扫着路上的落叶。
他扫得很认真,一板一眼,仿佛那不是落叶,而是什麽稀世珍宝。
直到走到众人面前,他才停下动作,抬起头。
少年皮肤黝黑,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山泉,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看着为首的赵显,没有行礼,也没有半分畏惧,只是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好奇。
「你们,也是来听道理的?」
赵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着少年,郑重地躬身一揖。
「我等奉先师遗命而来。」
「哦,先师?」
少年眨了眨眼,问道:
「你师父叫什麽?」
赵显挺直身体,一字一顿,声音中充满了孺慕与骄傲。
「家师,陈知安。」
话音落下。
少年手中那把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随即,那惊愕化作了滔天的……委屈与愤怒。
少年眼圈一红,指着赵显的鼻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陈知安?!」
「好啊!你们总算来了!」
「那个说好只出去游学三月,却骗我们扫了三十年地的老骗子,他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