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此心安处,即是学宫(2 / 2)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中时,那股庞大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一步迈出,已身在石碑之后。

回头望去,纪渊等人依旧被隔绝在外,脸上带着关切与震惊。

原来,这道门槛,不验修为,不看来历,只问本心。

你信奉什麽,你就是什麽。

你若还信奉皇权旧礼,那你便是这新天地所不容的「旧人」。

你若心中已然种下了「人间法」的种子,那你便是此地要迎接的「同道」。

赵显转过身,对着纪渊等人,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条路,谁也帮不了谁。

只能自己走。

纪渊瞬间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赵显安然无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各异的袍泽弟兄。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前半生的戎马生涯。

麒麟甲,绣春刀,皇城禁军,天子鹰犬。

他曾以此为荣,也曾为此迷茫。

直到那一日,午门之前,先生化道。

他脱下了那身象徵皇权的甲胄,也卸下了那份沉重的忠君枷锁。

那宏大的意志,同样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是谁?」

纪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大虞匹夫,纪渊。」

「愿为先生之道,执鞭坠镫!」

一步踏出,天堑变通途。

他走到了赵显的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百馀名铁血锐士,一个个闭上双眼,拷问自己的内心。

他们中有的人,想起了被贪官逼死的父母;有的人,想起了在邪祭中消失的妻儿;有的人,想起了自己曾经助纣为虐的过往……

旧日的信仰在崩塌,新的道理在生根。

最终,一百零八人,走过来了九十六人。

剩下的十二人,并非心存恶念,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一个没有皇帝的天下,会是好天下。

他们站在石碑之外,看着咫尺之遥的同袍,眼神复杂,最终落寞地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显看着眼前这九十六张坚毅的面孔,心中并无伤感,只有一种明悟。

先生传下的,不是权柄,不是力量,而是一颗火种。

有人选择点燃,有人选择熄灭。

这,便是人间。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石碑之后,并非想像中的亭台楼阁,仙家胜境。

没有白玉为阶,没有琼楼玉宇。

眼前,只有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隐入一片寻常的山林之中。

山林间,隐约可见几座朴素的茅草屋舍,屋舍旁,还有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浓郁的灵气,而是山间草木的清香,与田地里泥土的芬芳。

这里……就是稷下学宫?

【看着,怎麽比乡下村塾还不如?】

纪渊环顾四周,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山路尽头的林间,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正在清扫着路上的落叶。

他扫得很认真,一板一眼,仿佛那不是落叶,而是什麽稀世珍宝。

直到走到众人面前,他才停下动作,抬起头。

少年皮肤黝黑,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山泉,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看着为首的赵显,没有行礼,也没有半分畏惧,只是歪了歪头,像是有些好奇。

「你们,也是来听道理的?」

赵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着少年,郑重地躬身一揖。

「我等奉先师遗命而来。」

「哦,先师?」

少年眨了眨眼,问道:

「你师父叫什麽?」

赵显挺直身体,一字一顿,声音中充满了孺慕与骄傲。

「家师,陈知安。」

话音落下。

少年手中那把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随即,那惊愕化作了滔天的……委屈与愤怒。

少年眼圈一红,指着赵显的鼻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陈知安?!」

「好啊!你们总算来了!」

「那个说好只出去游学三月,却骗我们扫了三十年地的老骗子,他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