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在无声地死去。

鎏金的龙椅扶手，一寸寸化作灰败的石粉，簌簌落下。

支撑着殿宇的盘龙金柱，表面的金漆剥落，露出内里枯木般的质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殿外，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风，没有云，像一块凝固的死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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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正在从这片天地间被抽离。

赵显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他看到自己伸出的手，皮肤正在失去光泽，浮现出老人般的斑点。

他体内的气血，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衰败下去。

「先生……」

他扭头，看向那个持剑而立的背影，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绝望。

「我们……赢了吗？」

赢了吗？

斩了疯魔的天子，灭了窃据天道的龙脉。

可代价，是整个天下。

这人间，正在死去。

「你赢了……凡人……」

「朕在黄泉路上等着……这万里江山都要为我陪葬！」

龙脉之灵消散前那怨毒的诅咒，仿佛还在大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

陈知安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万物的凋零。

田野里的麦苗正在枯萎，河床正在乾涸，襁褓里的婴儿停止了啼哭，新生的牛犊倒在母牛身旁。

无数绝望的丶无声的祈祷，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汇入他的识海。

【斩了旧神，却忘了香火谁来续。】

【是我疏忽了。】

陈知安内心闪过一丝明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正在崩塌的殿顶，望向那片死寂的天空。

「你说错了。」

他开口，像是在对那已逝的龙脉之灵说话，又像是在对这方天地宣告。

「这万里江山，不会为任何人陪葬。」

「它只会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话音落下，陈知安松开了手中的天子剑。

铛。

那柄象徵着皇权与天道的「人间正道」，落在大殿的中央，剑身发出一声哀鸣，其上的光华迅速黯淡，竟也开始浮现裂纹。

旧的「道」，已经死了。

陈知安走到大殿中央，在那柄即将崩碎的天子剑前，盘膝坐下。

他没有释放浩然正气去抵御天地的衰败，反而张开双臂，任由那股死亡的洪流冲刷自己的身体。

他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银丝。

他光洁的额头，刻上了细密的皱纹。

他的生机，正在被这片天地疯狂汲取。

「先生！」

赵显骇然起身，踉跄着想要冲过去。

「坐下。」

陈知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好。」

赵显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先生，在短短数息之间，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但陈知安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那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眸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专注。

他缓缓摊开左手。

一卷虚幻的竹简，在他掌心之上，缓缓展开。

《春秋简》！

这一次，竹简之上，没有显现出审判罪孽的森然律法。

金光流转间，浮现出的，是一个个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文字。

「火」。

「屋」。

「耕」。

「织」。

「礼」。

「法」。

……

那是人族，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从结绳记事到礼法初立，一步步走来的文明印记。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以众生为鼎炉，此为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