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着那个已经与神都气运合二为一的疯魔帝王,眼神里,竟带上了一丝怜悯。
「帐,不是这麽看的。」
「帐,是要亲身体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知安的左手,托起了一卷虚幻的竹简。
《春秋简》!
他没有去看赵无极,而是对着身后那条奔流不息的灰色长河,轻声开口。
「诸位,我知道你们有冤。」
「我知道你们有恨。」
「今日,我陈知安,不为你们申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浩然正气冲霄而起!
「我给你们一个,亲自讨债的机会!」
「春秋笔法,易地而处!」
嗡——
《春秋简》光华万丈,一道玄奥莫测的法理之链,瞬间射出,一端连着灰色长河,另一端,则无视了赵无极周身那磅礴的国运龙气,直接锁定了他的神魂!
赵无极脸色剧变!
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理」,在这更高维度的「因果」法理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那条由三万七千冤魂汇成的灰色长河,瞬间化作一道洪流,尽数灌入了他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太极殿内,针落可闻。
赵无极僵立在龙椅之前,身体一动不动。
但他那双原本充斥着冷漠与疯狂的眼睛,却在瞬间被无尽的画面所填满!
他看见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成了一个青阳县的普通货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在眼前化作飞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成了一个南境的农夫,在龟裂的土地上,绝望地啃食着观音土,感受着腹中如刀绞般的剧痛和对上天最恶毒的诅咒。
他成了一名北疆的士卒,握着炸膛的火铳,被妖族的利爪撕开胸膛,临死前,眼中是对朝廷最深的怨恨。
他成了那个被淮王赵渊强抢的民女,在绝望中自尽……
他成了那个被户部郎中张敬德贪墨了救命钱,病死在床的老人……
一幕幕。
一桩桩。
那些被他视作「资粮」「代价」「数字」的生命,此刻,都化作最真实的痛苦,最深刻的绝望,在他神魂深处,一遍又一遍地轮回上演!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赵无极的口中爆发而出。
他身上那璀璨的金色龙气,开始剧烈地波动,一道道灰黑色的裂纹,在金光中蔓延。
他的「天理」,正在被这来自人间的万丈红尘,彻底污染丶冲垮!
他那坚不可摧的道心,正在崩塌!
「不……不是这样的……朕是天……朕是理……」
赵无极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浑身抽搐,七窍之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那个图谋万古,视苍生为蝼蚁的疯魔帝王,在亲身体验了蝼蚁的痛苦之后,终于……也变成了一只在地上翻滚的蝼蚁。
审判,结束了。
陈知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准备斩断这弥天罪孽的源头。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赵无极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黑血与泪痕的脸上,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赵无极更加古老丶更加浩瀚丶更加非人的……绝对死寂。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化作了两轮深不见底的金色漩涡。
一道与赵无极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意志,从他体内苏醒。
一个宏大丶冰冷丶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赵无极的嘴,响彻整座大殿。
「人间……安敢审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宫最深处,那口被废太子血祭过的锁龙井之下,传来了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心跳。
咚。
整个神都,随之剧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