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律法,公道……这些道理,朕比你更懂。」
「但你可知,这龙脉,早已病入膏肓。」
「靖王府与魇主,不过是朕为它寻的一味虎狼之药。」
「药虽毒,却能吊命。」
「如今,你斩了药,断了续命之法,这龙脉,即刻便要崩了。」
话音刚落,刚刚被平息的龙脉真身,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在它金色的躯体上疯狂蔓延。
一股末日降临的气息,让纪渊亡魂大冒。
「这……」
陈知安瞳孔一缩。
原来,这才是真相。
皇帝并非不知情,他甚至……是这一切的默许者,或者说,是更高明的棋手。
以毒攻毒。
好一个天子心术!
「现在,你告诉朕。」
那声音变得淡漠。
「是你的人间公道重要,还是这大虞江山重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肯定前者,是为迂腐。
肯定后者,则是对自己刚刚坚守的道理,全盘否定。
陈知安沉默了。
他看着即将崩溃的龙脉,看着祭坛上昏迷不醒的废太子,又看了看手中嗡鸣的钝刀。
片刻后,他笑了。
「陛下,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再无任何威压阻拦。
「医者治病,先固本培元,再祛除病灶。」
「岂有引狼入室,让病人体内生出另一头恶疾的道理?」
「陛下您,用错了药,也看错了病。」
「龙脉之病,不在于衰竭,而在于腐朽!」
「其根已烂,非虎狼之药能救,需刮骨疗毒,重塑根本!」
他手中断刀高高举起,直指龙脉。
「而这刮骨的刀,祛毒的药,便是人间公道,便是朗朗乾坤,便是那深入人心的……煌煌律法!」
「陛下,您有天子之剑,可镇山河,安社稷。」
陈知安的目光清澈如洗,与那根手指平视。
「而臣,有手中之刀,心中之理。」
「愿为陛下手中最利之刃,为这大虞江山,刮骨疗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纪渊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辈子受到的震撼,都没有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多。
这已经不是在跟皇帝对话了。
这是在论道!
一个武道三境丶儒道二境的小小处刑人,在跟一位深不可测的帝皇,论治国之道!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虚空中传来。
那笑声初时很轻,随后越来越大,震得整个地宫都嗡嗡作响。
那根洁白如玉的手指,对着陈知安凌空一点。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道温润的丶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金光,没入陈知安体内。
陈知安只觉浑身一暖,方才受到的所有伤势,无论是肉体还是神魂,都在瞬间恢复如初,甚至……隐隐还有精进。
「好一个『刮骨疗毒』!」
「好一个『人间之理』!」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言的欣赏。
「朕,准了。」
话音落下,那根手指轻轻一勾。
锁龙井下,插在龙脉逆鳞上的那把断刀,发出一声龙吟,自动飞出,落入虚空,消失不见。
「此刀,是张晋的殉道之证,朕代他收回。」
「你的刀,在你手中。」
「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这大虞一个机会。」
「自今日起,朕封你为『大虞龙脉巡查使』,位同三品,不入朝堂,不归六部,只对朕一人负责。」
「去查。」
「查清这龙脉,究竟因何而腐朽。」
「查清这庙堂内外,还有多少『人』,在啃食着它的血肉。」
「朕,等你的答案。」
言毕,那根手指缓缓隐入虚空,连同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息,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宫内,死寂一片。
噗通。
纪渊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甲。
他看向祭坛中央,那个依旧持刀而立,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劫后馀生的庆幸,与前所未有的惊骇,在他心中交织。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陈知安……你,到底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