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沉默了。
他盯着陈知安看了足足十息。
这个在他眼里一直弱不禁风的酸秀才,此刻的身影,却仿佛比身后的书架还要沉重。
他忽然转头,看向李百户。
「李头儿,给他。」
李百户愣住了:「王猛,你疯了?!」
「我没疯。」
王猛将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我只知道,斩妖司的职责是斩妖除魔。」
「人要是变成了魔,一样该斩!」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刀疤脸显得有些狰狞。
「我倒想看看,王爷的脖子,是不是比三境蛟龙的鳞片还硬!」
李百户被王猛这番话噎得脸色发青。
一个疯子,一个莽夫!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用脑子逼他,一个用拳头压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斩妖司的天,要被这两个家伙捅破了。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像是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查……查吧。出了事,你们自己担着!」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令牌,扔给陈知安,自己则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知安接过令牌,对王猛微微颔首:「多谢王哥。」
「谢就不必了。」
王猛扛起大刀,转身往外走。
「我只是不喜欢看人磨叽。你最好真能查出点东西来,否则,老子第一个劈了你。」
看着王猛离去的背影,陈知安笑了笑。
这位信奉拳头的武夫,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握着令牌,走入卷宗库深处。
铁牌触碰到书架,发出一阵微光,那些看似普通的书架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
他找到了「甲字-宗室」分类,开始一卷一卷地查阅。
【大虞历,景和三年,城西大旱,掘井得一『魇』,附于靖王府马夫,致其疯癫,后被斩。】
【大虞历,景和五年,通运河畔现『水鬼』,三名负责采买的靖王府家仆溺亡,尸骨无存。】
【大虞历,景和七年,绣坊贡女暴毙,死前状若见鬼,其所绣『百鸟朝凤图』,乃靖王世子大婚之用……】
一桩桩,一件件。
卷宗里的记录语焉不详,大多以「妖邪作祟」草草结案。
但陈知安将这些看似孤立的案子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模式浮现出来。
每隔一到两年,就会有与靖王府产生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死于某种「精神攻击」类的妖邪之手。
苏眉不是第一个。
刘宇,也不是最后一个。
靖王赵楷,就像一头盘踞在京城阴影中的巨大蜘蛛,用一张看不见的网,清理掉所有对他有威胁的「尘埃」。
陈知安的指尖在冰冷的卷宗上划过,忽然,他的动作停下了。
他抽出一卷档案。
这卷档案很薄,外皮也比较新,显然是近一两年的。
它被错误地归类在了「乙字-悬案」里。
陈知安打开它,里面的内容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并非一桩妖案。
而是一份人事档案。
【姓名:张晋。】
【籍贯:南河郡。】
【修为:武道二境·淬体。】
【职:斩妖司,背剑处刑人。】
【备注:大虞历,景和九年秋,于『锁龙井』处决水妖后,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处刑人……失踪……
陈知安的目光落在档案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勘验记录。
记录上,是时任百户的潦草批注:
「现场仅馀一柄断刀,疑被水妖同夥报复。」
「张晋此人,性孤僻,好钻研律法,曾多次越级申请查阅『甲字』卷宗,被驳回……」
「其失踪一事,或另有隐情。」
好钻研律法……越级申请查阅甲字卷宗……
陈知安拿着卷宗的手,指节收紧。
他脑海中的《春秋简》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
他缓缓合上卷宗,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走一条前人走过的死路。】
陈知安抬起头,看向卷宗库更深处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想跟他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