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满桂。
满桂刚从城外回来,一身尘土,脸上还有汗渍。见皇帝,连忙跪下。
「起来。」朱由检看着他,「骑兵营那边怎麽样?」
满桂站起来,咧嘴一笑:「回皇上,练得差不多了。那帮小子,刚开始连马都骑不稳,现在能列阵冲锋了。」
「伤亡呢?」
「摔伤的有十几个,不碍事。」满桂说,「末将跟他们说了,现在摔,好过上了战场被鞑子砍。他们都明白。」
朱由检点点头:「好好练。以后有用。」
满桂抱拳:「是!」
晚上,朱由检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正在灯下绣花,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皇上今天怎麽这麽早?」
朱由检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周皇后看着他,轻声道:「皇上今天心情不好?」
朱由检摇摇头,又点点头。
周皇后不再问,只是放下针线,给他倒了杯茶。
朱由检接过茶,喝了一口。
「皇后。」
「嗯?」
「你说,家是什麽?」
周皇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吧。」
朱由检看着她。
「有人等你回来,就是家?」
周皇后点点头:「臣妾在信王府的时候,每次皇上出去,臣妾就在家里等着。想着皇上什麽时候回来,回来会不会累,要不要给皇上炖汤。后来进了宫,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轻声说:「皇上在外面忙国家大事,臣妾帮不上忙。只能在宫里等着,给皇上做几件衣裳,炖几碗汤。这样,皇上回来的时候,能有个地方歇歇。」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着周皇后,看着她灯下的侧脸,柔和而安静。
这个女人,十九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现在,她每天都在宫里等着他,等他回来,给他炖汤,给他做衣裳。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皇后。」
周皇后抬头看他。
「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皇后的眼眶红了,却笑着说:「皇上说什麽呢。臣妾不辛苦。」
那晚,朱由检没有走。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周皇后那句话——「有人等你回来,就是家」。
是啊,有人等你回来,就是家。
可那些战死的士兵,有没有人等他们回来?
那些饿死的灾民,有没有人等他们回来?
那些被他杀了的人,有没有人等他们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不能让这个国亡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凄凉。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朱由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崇祯元年十月十一日。
那些人头,已经送往苏州了。
张溥,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