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宗道的额头汗珠滚落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臣……臣……」
「吏部侍郎张捷,礼部侍郎王应熊,兵部侍郎申用懋。」朱由检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三个人,在首辅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丑时才散。」
来宗道跪下了。
「臣……臣有罪!」
朱由检没有叫他起来。
「首辅有什麽罪?」
来宗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结党?是营私?还是密谋什麽?」朱由检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来宗道心上。
来宗道浑身发抖,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臣……臣只是和老友叙旧……」
「叙旧?」朱由检笑了,「吏部丶礼部丶兵部,三个侍郎,半夜聚在首辅府上,叙旧?朕倒不知道,大明的官员,都是夜里叙旧的。」
来宗道说不出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来宗道面前。
「首辅。」他俯下身,「朕今天叫你来,不是问罪的。」
来宗道猛地抬头。
「朕只是想告诉首辅一件事。」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这京城里发生的事,朕都知道。谁见了谁,说了什麽话,朕一清二楚。」
来宗道的瞳孔猛地收缩。
「首辅回去,告诉那些人——想辞官的,朕准。想告老的,朕也准。但谁要是想在背后搞事,朕就让他去辽东看看那些守边的兵,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朱由检直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首辅还有事吗?」
来宗道重重磕头:「臣……臣告退。」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来宗道走后,孙承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皇上这一手,够狠。」他说,「但也够险。」
朱由检看着他:「先生担心什麽?」
「担心他们狗急跳墙。」孙承宗说,「这些人,在朝中几十年,根深叶茂。真要拼起命来,皇上也得头疼。」
朱由检点点头:「朕知道。但朕不能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怕了,他们就赢了。」
晚上,朱由检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正在灯下缝衣裳,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皇上今天怎麽这麽早?」
朱由检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周皇后看着他,轻声道:「皇上有心事?」
朱由检摇摇头,又点点头。
周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神很清澈。
「皇上,臣妾什麽都不懂。但臣妾知道,不管遇到什麽事,皇上都能处理好。」
朱由检看着她。
「你倒是会安慰人。」
周皇后笑了:「臣妾说的是真心话。」
朱由检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朕心里就踏实。」
周皇后的脸红了。
那晚,朱由检没有走。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来宗道回去后,会把他的话传给那些人。那些人会怎麽反应?害怕?愤怒?还是更加疯狂地串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凄凉。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朱由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崇祯元年十月初二,暗流涌动。
但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