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乾清宫的茶(2 / 2)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快谢了。」他开口。

「嗯。

「」

「你之前说,住到桃花谢了就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花瓣。风从树梢穿过,又带下几片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头。

「喜姐。」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太子妃」,是她出阁前的名字。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王选侍。至少不只是因为她。我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朱翊钧没有说话。

「我嫁进东宫那天,心里想的是,我要好好做这个太子妃。不能让殿下失望,不能让父皇和母妃失望。我每天照着规矩做,该说什么话,该见什么人,都做得妥妥帖帖。殿下待我也好,比我想的好很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想一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说错什么,母妃会不会不满意,殿下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我连睡觉都在背宫规。

她抬起头,看着朱翊钧。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咱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我抱着她,心里想父皇母妃会不会失望?宗室会不会议论?殿下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连抱着自己女儿的时候,都在想别人怎么看我。」

风又吹过,桃花簌簌落了一地。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皇长孙女首先是咱们俩的孩子,然后才是皇家的郡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记得咱们洞房花烛的晚上,你跟我说长风破浪会有时」。那时候我想,这个姑娘胆子真大,敢在太子面前念诗。后来你越来越像太子妃了,端庄,周全,从不出错。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你。眼睛里有光。」

王喜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

朱翊钧没有替她擦。他只是把手伸给她。

「走吧。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但今天你要是还不回去,东宫的厨娘该想你了,她说做的桂花糕,只有你爱吃。」

她破涕为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回宫的马车上,两人并肩坐着。车帘半卷,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进来。路过灯市口时,街边馄饨摊的香气飘进来,太子妃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朱翊钧掀帘看了一眼,让车夫停了一下,去买了一碗。

太子妃捧着那只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眯起了眼睛。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痕。

她忽然开口:「殿下,我想看望一下王选侍。」

朱翊钧转头看她。

「主要是去看看孩子,作为孩子的嫡母,我应该去看看。」

朱翊钧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东宫偏殿。

王选侍产后虚弱,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见太子妃来了,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太子妃快步上前按住她,说:「别动。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乳母把皇长孙抱过来。王喜姐接过去,低头看了许久。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他的眉眼确实像太子殿下,眉毛淡淡的,鼻梁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轮廓。

她把孩子还给乳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床头。锦盒不大,红绸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这是我出阁时母亲给我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陪了我这么多年。给孩子的满月礼。」

王选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当晚,东宫正殿。

晚膳摆上了桌。有一盘桂花糕,是东宫厨娘特意做的。太子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嚼了。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朱翊钧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殿下,臣妾明天想去给母妃请安。」

她顿了顿,又说:「臣妾还想继续读书。李太白的诗,臣妾还没读完。」

朱翊钧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