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辛苦了。」他打断她,「孩子很好。你好好歇着。」
王选侍的眼眶红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朱翊钧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四月初六晨。
太子妃靠在床头,产后满一月了,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宫女把消息报进来时,她正在喝参汤。
汤匙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继续喝完那碗汤,把碗递给宫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知道了。去把本宫妆奁里那对金锁取来,赏王选侍。」
宫女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一个人。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满满一树,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朱翊钧进来时,她正盯着那些花瓣出神。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爱妃,咱们的女儿很可爱,父皇说你有功。」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恭喜殿下,咱们的女儿有了弟弟。」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水。
「殿下。」她又开了口,「臣妾想回娘家住几日。」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按制,太子妃省亲需提前奏请丶排仪仗丶定日期,礼部那边要走一套完整的流程。从请旨到成行,少说要半个月。这不是「住几日」的事。但他没有说这些。
「住多久?」
「住到桃花谢了。」
窗外有花瓣飘进来,落在被面上,她没有去拂。
「好。我去安排。」
朱翊钧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太子妃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臣妾只是想回去做几天王喜姐。不做太子妃。」
朱翊钧迈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乾清宫。
朱载正在喝茶,满殿都是淡淡的茶香。见儿子进来,他把茶盏放下,没等朱翊钧开口,先问了一句:「你媳妇要回娘家省亲?」
朱翊钧愣了一下。「父皇知道了?」
「永年伯府递了本子,说想念女儿,也想多看看外孙女。朕还没批。等你来。」
朱翊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还有一事。两个孩子,都还没名字。请父皇赐名。」
朱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自己起。」
朱翊钧抬起头。
朱载看了他一眼:「你的孩子,你自己取。取完了报朕知道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当年给你起名,翻了一个月的书。你也翻翻去。」
朱翊钧躬身应了。
回东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名字。穿过宫道时,春风把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嫡长女,宗谱上这一辈从「轩」字。他在文华殿的书架前站了很久,翻了几本旧书,最后拟了「轩媖」。《说文》里写,「嫉,美好也」。他在纸上写下这个字,端详了一会几,又写了一遍。
庶长子从「常」字。他拟了「常洛」。洛水出图,天下归心这是《河图洛书》的典故。他把「朱常洛」三个字写在「朱轩媖」旁边,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贴身太监陈矩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礼部那边,怕是很快就要问皇长孙的满月礼怎么安排了。还有,宗室那边也有人来打听消息。」
朱翊钧没有说话。
他迈步往文华殿走去。今日还有张先生的经筵课,不能耽误。
走在宫道上,他脑子里反覆转着一个念头。
他有现在儿女双全了。他应该高兴。但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太子妃说的那句话。
「不做太子妃。」
他娶她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娶了一个妻子。现在他明白,她嫁的不是他。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