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目光微转,看向立于侧方的太子朱翊钧,微微示意。
朱翊钧当即出列,先向张居正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御座,朗声开口:「儿臣赞同张师傅所奏!禁毒与徵收绑定考核,最为妥当。地方官吏禁毒得力,徵收率必然上涨:赋税徵收不力,便说明禁毒巡查存有疏漏。二者互为因果,绝非孤立。如此考核,方能让朝廷法度行遍天下郡县,无人再敢懈怠!
朱载看着殿中群臣,又看向神色坚定的朱翊钧,提起朱笔,在奏疏之上重重写下一个字:准!
一字定音,再无更改。
散朝之后,张居正走出奉天殿,暖阳洒在他身上,朝服虽显宽松,脊背却愈发挺直。
吕调阳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太岳,你那句绝非巧合」,在病榻上斟酌了许久吧?」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应,脚步未停,语气已然带着内阁首辅的决断:「合并考核的细则,三日内必须拟出。原定徵收五成不变,禁毒事宜纳入考成法确实是我反覆斟酌而定。
然各省地域不同丶情势有异,细则里需留出因地制宜的余地。你交由吏部草拟初稿,尽快送至我案头。」
吕调阳连忙应声应下。
两人行至午门,张居正登轿之前,忽然转头,看向吕调阳,语气平和了几分:「吕兄,这一年多,有劳吕兄,我才能安心养病,如今我奉陛下旨意还朝,绝非贪恋权位之辈。」
言罢,轿帘落下,轿子缓缓抬行,向内阁值房而去。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坐在书案之前。案上摞着厚厚一摞文书,是他命属官整理的近两年来全国一条鞭徵收数据丶禁毒案件数量丶丹药收缴数额,按月按省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他早已翻看无数遍,每一处起伏变化都烂熟于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次旁听朝政时,父皇问他吕调阳摊开钱粮帐本时听懂了几成,那时他答七成。此刻他看着这些数据,终于知道那三成是什么了一不是道理,是这些年看过的每一份案卷丶听过的每一次朝议丶见过的每一个人。
属官进屋更换热茶,见太子盯着文书出神,轻声问道:「殿下,这些数据可有不妥之处?」
朱翊钧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并列的两组数据上,缓缓开口:「并无不妥,本宫只是在想一些事。」
属官不解,却不敢多问,放下茶水躬身退下。
朱翊钧拿起笔,将各省徵收率涨幅丶禁毒案发时间一一对应抄写在纸上:山东徵收增五成,恰逢衍圣公府案发:南直隶增四成五,紧跟魏国公府丶周万春案;河南增四成,正是朱自尽之后;云南增三成八,沐被查随即落实。
两列数据,如同两条并行的丝线,每一次起伏都精准对应,丝丝入扣。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枝头新芽初绽,隆庆十六年的春光已然铺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