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举走过去,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朱红色的药丸,异香扑鼻。
他拈起一颗,放在鼻下闻。朱砂的甜腥最先冲出来,然后是硫磺的刺鼻,再然后是一股说不清的黏腻香气一像腐烂的花瓣,又像发酵的果子。这股香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是阿芙蓉熬制过头时才会有的焦酸味。他见过这种药丸。太医院的库房里存着几颗,是从嘉靖朝一个方士手里抄出来的,标签上写着「九转还阳丹」。那方士后来被流放了,死在路上。
周文举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
舌尖立刻发麻,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丶虚假的亢奋一心跳快了半拍,头皮微微发紧。他立刻把粉末吐在帕子里,端起案上的茶盏漱了口,连漱三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周文举深吸一口气,转向张居正。
张居正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平静。
周文举的声音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张阁老,这种药丸,太医院叫五石散变种」。东汉何晏吃五石散,说服之令人神明开朗」一一短期提神,是因为毒药把服用者的元气提前透支了。长期吃,肝肾衰竭,骨髓坏死,最后形销骨立丶神志昏聩。何晏自己就是死在这上面的。魏晋名士争相效仿,一个个吃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掰着手指头,一种一种地数。
「朱砂,性寒有毒。少量入药可安神,但长期服用损伤肝肾丶腐蚀神经。嘉靖二十三年,兵部主事王某服用朱砂丹三年,死时手足震颤丶口齿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形同中风。太医院档案里记着,不止一例。」
「水银,剧毒。进入人体后蓄积在脑部和肾脏,导致记忆力衰退丶情绪失控丶肾功能衰竭。方士说它是奼女」,能飞腾灵变」——其实是让服用者慢性中毒。我见过一个吃了三年水银丹的人,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床单上全是汞珠,一颗一颗的,在烛光底下发亮。」
「铅粉,剧毒。长期服用导致贫血丶肾损伤丶脑损伤。症状是头痛丶失眠丶
幻觉。人们通常说的中邪」,很多时候就是铅中毒。铅中毒的人会产生幻视幻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方士说这是通灵」,其实是服用者的脑子在腐烂。」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