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看着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们闹不闹,你都要盯着。成国公虽然闭门思过,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许从成虽然去了南京,但他的银子还在。这些人是草,烧不尽的。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长在该长的地方,别让他们长到庄稼地里。」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没有立刻告退。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朱载注意到了,没有催促,低头翻了一页奏疏,等着。
过了一会儿,朱翊钧开口了:「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父皇说打疼他们但不打死,儿臣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疼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留多少余地才算合适?万一儿臣将来也遇到这样的事,怕把握不好分寸一要么打轻了,他们不怕;要么打重了,把他们逼反。」
朱载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这一眼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他想了想,放下朱笔,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分寸确实最难拿捏。朕给你讲个事。」
朱翊钧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嘉靖四十二年,朕还是裕王的时候,有些人没少在你皇爷爷跟前递小话。
有一次,你皇爷爷把朕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朕结交外臣,心怀不轨。你知道朕当时怎么做的?」
朱翊钧摇头。
「朕什么都没做。没辩解,没叫屈,也没去找那些支持朕的大臣商量对策。
朕回府之后,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每天照常去给你皇爷爷请安。半个月后,你皇爷爷的气消了,派人来查,发现那些事都是子虚乌有。从那以后,父皇对朕反倒更信任了。
朱翊钧认真听着。
朱载说:「朕当时可以辩解,但辩解会让你皇爷爷觉得朕在顶撞。朕也可以找大臣联名上疏保朕,但那会让你皇爷爷觉得朕在结党。朕什么都没做,就是给你皇爷爷留了余地让他自己发现真相,而不是被逼着承认他冤枉了朕。你明白吗?」
朱翊钧想了想:「儿臣明白。余地不是退让,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朱载微微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成国公和许从成的事也一样。朕可以抄他们的家丶杀他们的人,但那样做,其他勋贵和皇亲就会觉得朕要动所有人。他们没路了,就会铤而走险。朕现在留他们一条命,留着他们的爵位和家产,就是告诉他们: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朕不动你们。但谁要是再敢闹事,下一次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