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新法在京城议的时候,孙承煜他们说虐民」,张师傅说虐的是豪强,不是小民」。可浙江这件事,虐的好像是小民。」
朱载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刁,但问到了点子上。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朱翊钧想了想,说:「新法本身没错。折银比例以市价为准,这个规定是好的。但到了底下,执行的人可以动手脚。市价是多少,老百姓不知道,胥吏说了算。他们一改,老百姓就吃亏。」
朱载型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老百姓吃了亏,不知道该找谁。告到县衙,县衙就是他们自己。告到府里,府里不一定管。等按察使司巡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朱载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又开口:「父皇,儿臣在想,能不能设一个通道,让百姓可以直接向朝廷反映地方弊端?比如在各省设一个举报箱,百姓有冤屈可以直接投书,由按察使司定期收取,直接报朝廷。」
朱载型听完,沉默了几息。
这个想法不能说不好,但眼下不合适。举报箱一设,地方官人人自危,本来就紧张的局面会更乱。而且举报箱谁来管?按察使司?按察使司的人也是地方官,他们会不会互相包庇?
「想法不错。」朱载说,「但眼下不宜。新法刚颁行,地方上已经够乱了。再加一个举报箱,底下那些人更不知道怎么干活。」
朱翊钧低下头:「儿臣思虑不周。」
「不是思虑不周,是时候未到。」朱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记住,治国不是想一出是一出。一个想法好不好,不光看它有没有道理,还要看什么时候做丶谁来做丶怎么做。时候不对,好想法也能办砸。」
朱翊钧躬身:「儿臣受教。」
「你多看丶多想。暂勿行动。」
「儿臣谨记。」
朱翊钧退出去后,朱载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刚才太子问的那个问题—「虐的好像是小民」。这个问题,张居正没有回答过,或者说,张居正觉得不需要回答。因为在张居正看来,浙江的事是胥吏舞弊,不是新法之过。只要把胥吏杀了,把粮商罚了,把知县撤了,事情就解决了。
但朱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胥吏为什么敢舞弊?因为他们知道老百姓告不赢。
粮商为什么敢压价?因为他们知道老百姓没别的渠道卖粮。知县为什么不管事?因为管事的代价太大,不管事的代价太小。
这些问题,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但眼下,也只能先杀几个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杀一做百,以做效尤。然杀不是目的,使百姓不受盘剥,才是目的。」批完,放下笔,又拿起河南那份,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降级留任,已是宽典。再有此类事,定斩不饶。」
I
半个月后,浙江的暗访结果送到了。
李植的密报写得很详细。他扮成商人,在湖州府住了十天,走了三个县,跟二十几个农民聊过。密报里没有官话套话,都是大白话—谁家几亩田,交了多少钱,跟去年比多了还是少了,心里怎么想的。
朱载一页页翻过去。
有的说「比去年少交了,新法好」,有的说「跟去年差不多,没感觉」,有的说「多交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翻到最后一页,李植附了一段总结:「新法本身无弊,百姓税负整体下降。但胥吏舞弊丶粮商压价之处,百姓受害尤深。若不严惩,新法之名将毁于小人之手。」
朱载型看完,把密报放在案上。
他想起太子说的那个「举报箱」。也许时候未到,但时候总会到的。
他把密报收进抽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