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驿耗惊心(1 / 2)

内阁值房,午后日影斜切金砖,漏下几缕昏黄。

书吏抱来十三卷文册,指尖轻落案头,躬身道:「阁老,近三年驿递耗银丶驿马倒毙丶里甲赔累之册,俱已备齐。」

张居正搁下朱笔,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

他取过最上一卷,翻开首页,隆庆八年的数据刺目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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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一千二百九十八处,驿夫五万七千馀名,驿马四万三千馀匹。

岁耗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粮米九十六石。

这一串数字,让他执笔的手指微僵。

他将文册推到对面,吕调阳刚端起茶盏,扫一眼数据,茶盏「嗒」地放回案上:

「一百三十七万两?!九边一镇岁饷才数十万,这竟抵三镇军饷!」

「这还是帐面。」张居正声音冷沉,「真正用于军国急用者,不足三成。馀下七成,尽数填了权贵的私囊。」

户部尚书张四维闻声从窗边踱来,青袍扫过地面。他低头细看,眉峰瞬间拧成川字:

「积弊深至此,户部竟未察觉?」

第二卷文册里,夹着山西巡抚的密报,墨迹尚带潮气。

潞州驿一月之内毙马二十一匹,逃夫十三人。

驿丞王承因为供不起御史赵思齐的奢靡排场,被诬陷「驿政废弛」,瘐死狱中。

而那赵思齐回京后,非但未罚,反而升官。

「御史本为纠察不法,竟成敲诈元凶!」吕调阳一掌拍案,茶盏震得跳起。

张四维苦笑:「赵思齐是徐阶旧党。华亭虽致仕,党羽遍布朝野,谁肯为驿丞出头?」

张居正不说话,指尖翻到南直隶扬州驿的帐目。

为接待淮王使者一百二十馀人,驿库钱粮耗尽,地方直接强征里甲农户。

三户里甲的百姓被逼得弃田逃亡,路上饿死两人。

再翻浙江杭州驿的记载——

半年内私驿接待二百三十七起,是军国公差的七倍!

驿马被累死,驿夫被累死,钱粮被掏空,民怨如沸。

指尖落到勘合帐目时,张居正猛地停住:

隆庆八年,兵部正规发放勘合三百馀道。

天下驿站实际接待的持勘合者,三千七百馀人!

十倍!

张四维倒吸一口凉气:「伪造丶转借丶私填,竟猖狂到这种地步?!」

「何止于此。」张居正合上文册,朱笔在案上一点,墨汁溅开,

「勋戚家丁可持伪勘合横行,藩王婚丧游宴皆用驿,官员探亲迁官丶非急务亦强行驰驿。

驿递这公器,早已变成私家私产。」

吕调阳望着满室卷宗,声音低沉:

「太祖旧制,『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驿』。洪武欧阳伦私用,赐死,天下肃然。

如今……法度荡然无存。」

「嘉靖朝曾有给事中请裁驿递,」张四维补充,「未及半月,便被构陷贬谪,永不叙用。

太岳兄,你这是捋虎须。得罪的是宗室丶勋贵丶满朝文武。」

话音未落,书吏仓皇撞门而入:

「阁老!河南八百里加急塘报!」

张居正心猛地一沉。

展开塘报,字迹潦草丶墨痕飞散,显然是仓促写成:

开封府陈留驿,周王府舍人携众游山玩水,强征驿夫骡马。

驿夫张老实的独子被徵调服役,不堪驱驰,累死途中。

张老实妻子前去说理,竟被王府家丁当场殴毙!

百姓愤怒到极点,焚驿舍丶伤仆从五人,地方官府弹压不住,局势危殆。

值房内一片死寂。

吕调阳双手发颤,看完塘报,重重置于桌上,脸色铁青:

「为一己游冶,逼死两条人命,逼反百姓……驿弊非改不可!」

张四维转过身,语气急迫:

「山东去年已有驿夫啸聚,今又河南反。再姑息,天下必乱!」

张居正将塘报按在案上,指尖压得纸页发皱:

「明日早朝,我上疏,请裁驿递。」

吕调阳眼中闪过决然:

「我联名。」

张四维重重点头:

「算我一个。」

——

当夜,内阁值房孤灯如豆。

烛火将张居正的身影投在墙上,缩成一道沉重的黑影。

他提笔蘸墨,素笺上跃出五个力透纸背的字:

《请裁驿递疏》

疏文开篇,直溯洪武旧制:

「非军国重事不得给驿。」

如今却成了宗室权贵丶满朝文武的私驿所,百弊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