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萧芷柔目不斜视地盯着侃侃而谈的唐阿富,「何以见得?」
「只凭他未与任何人商量,更未经任何人同意,便自作主张称呼柳寻衣为……『少贤王』。虽然只是一个称谓,却足以窥见一斑。」唐阿富轻蔑道,「什麽是『少贤王』?又从哪儿冒出这样一个名头?此前从未有人提起,谢玄却若无其事地扣在柳寻衣的头上,好像一切顺理成章。其用心……显而易见。」
萧芷柔的眼中精光涌现,凝声追问:「他是何用心?」
「少贤王,顾名思义与北贤王一脉相承。谢玄为柳寻衣冠以『少贤王』之名,天下人自然而然将他视作北贤王的传人,视贤王府为其正根。如此一来,虽然柳寻衣没有亲口允诺继承洛天瑾的衣钵,但事实上……他与洛天瑾丶贤王府已然融合为一,不可分割。换言之,从今往后柳寻衣就是贤王府,贤王府就是柳寻衣。无论他承不承认,二者皆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这……正是谢玄千方百计想要达到的目的。至于绝情谷和湘西腾族……恕我直言,恐怕在谢玄的心里,他早已将我们两家……也许不止我们,更有龙象山丶三义帮丶河西秦氏等等与柳寻衣有着千丝万缕的门派世家,统统被他视为贤王府的囊中物丶盘中餐。无论我们的底蕴多麽深厚丶实力多麽强大丶人脉多麽复杂丶势力多麽盘错,只要不和柳寻衣划清界限,只要受他牵制,迟早都会沦为贤王府的『附庸』。」
「说得好!」萧芷柔毫不避讳地对唐阿富大赞溢美之词,「你年纪轻轻却能见微知着,洞悉全局,看破谢玄的真正用心,为师深感欣慰。」
「窃以为……这也是谢玄与我们妥协,非但不计前嫌,反而主动示弱的原因。」唐阿富宠辱不惊,继续说道,「正因如此,谢玄才敢对陆庭湘丶左弘轩和妙安的攀交视若无睹,毫不避讳地与他们装腔作势。归根到底,是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有一群绝对可靠的『亲戚』为贤王府撑腰,根本不需要冒险和陆庭湘三人亲近,更不需要对金复羽虚以委蛇。他很清楚,以金复羽的性子和野心,他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只要贤王府和金剑坞各自壮大,二者就不可能并立于世,撕破脸只是早晚的事。与其等金复羽日益做大,不如趁柳寻衣势头正猛,一鼓作气揭开两家的遮羞布,与他们当面锣丶对面鼓地一决雌雄。至于陆庭湘丶左弘轩和妙安,谢玄早已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莫说他们未必肯全力支持金复羽,纵使全力支持,谢玄也浑然无惧。究其根源,皆因『少贤王』柳寻衣的背后有太多丶太多强大而有力的后盾,方才令谢玄有恃无恐,肆意妄为。否则,仅凭今时今日的贤王府……连一个小小的清风都难以对抗,又岂敢贸然托大?」
「那……西律武宗如何?」萧芷柔别有深意地望着条理清晰的唐阿富,不动声色地问道,「洵溱如何?少秦王又如何?」
「依我之见,少秦王和洵溱的心思……八成与谢玄有异曲同工之处。皆想利用柳寻衣的特殊身份,牵制与他关系密切的江湖势力,从而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唐阿富眉头微皱,面露沉吟,「刚刚在内庭,谢玄曾说过『少秦王十分器重柳寻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其实大有玄机。」
「哦?」萧芷柔柳眉一挑,好奇道,「有何玄机?」
「徒儿隐约有一种感觉,谢玄在有意无意地替少秦王和洵溱说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像昨天在『锄奸大会』上表现的那般……陌生。」
「不奇怪!」萧芷柔不以为意地说道,「少秦王何许人?若非谢玄对他许以极大好处,他何必劳心费力地救寻衣于水火?其实,谢玄和少秦王之间的猫腻不难猜测,无非是少秦王想藉助寻衣的力量把持中原武林,再藉助中原武林的力量逐步蚕食大宋江山。算起来,少秦王与我们并非同道,他和金复羽才是彻头彻尾的一类。」
「师父明鉴!其实,我曾不止一次地提醒柳寻衣,让他对洵溱小心提防,当心一不留神沦为少秦王的傀儡。」
「岂止少秦王有意培植寻衣做自己的傀儡,谢玄的真正心思……为师同样拿捏不准。其实,为师并不在意寻衣是不是『少贤王』,也不在意他能否继承洛天瑾的衣钵,甚至不在意绝情谷会不会因此变成贤王府的附庸。我在意的只是寻衣有没有被人欺骗,会不会受人利用。」言至于此,萧芷柔看向唐阿富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愧疚之情,「阿富,你听我这样说,是不是认为我十分自私?认为我心里只有自己的骨肉,忽视你们这些徒儿?」
「断无此事!」唐阿富心中大惊,信誓旦旦地说道,「师父对自己的孩儿心有亏欠,如今想竭尽所能地弥补也是人之常情。我等自幼深受师父养育之恩已经无以为报,如今又岂敢与师父的亲骨肉争宠夺爱?若真如此,岂非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在为师心里,你们这些徒儿与寻衣丶萍儿相差无几,都是我的孩子。」萧芷柔苦涩道,「只不过,寻衣现在的处境恰如你刚刚所言,可谓虎狼相伴,危机四伏,又教我如何不担心?谢玄也好丶洵溱也罢。无论是远在西域的少秦王,还是近在江南的金复羽,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哪一个不是藏巧于拙?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眼下,他们都将我儿当成一块『肥肉』,都恨不能扑上来狠咬一口。寻衣再谨慎丶再聪明丶再厉害……毕竟孤身一人,如何能够以一当十?又如何能在一群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亲朋挚友』中辨清善恶?阿富,事到如今为师也不瞒你。其实,我一直信不过寻衣身边的人,无论是贤王府还是西律武宗,我通通信不过。甚至连秦苦和苏禾……我也信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皆是有备而来,接近寻衣皆是有所图谋。也正因如此,我才连夜召集你们去内庭守卫。现下的局势晦暗不明,为师除你们之外……谁也不敢相信。」
「我想……我已经明白师父的意思。」望着言辞诚挚的萧芷柔,唐阿富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师父让我离开绝情谷,是不是……想让我守护柳寻衣?」
「不错!为师希望寻衣身边能有一位真真正正的『自己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他同心同德,同生共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一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但寻衣……始终与我有一层隔阂,再加上『儿大避母』,因此……」
「我愿意!」萧芷柔话未说完,权衡再三的唐阿富已然笃定心思,郑重允诺,「既然柳寻衣是师父最重要的人,徒儿自愿替你守护他的安危,做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
「为师不仅希望你能做他的朋友,更希望你能做他的兄弟丶做他的知己,甚至……做他的『影子』!」这一刻,萧芷柔态度之坚决丶眼神之凝重丶语气之恳切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生一世……与他腹心相照,形影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