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失神的甘永麟支支吾吾半晌,却始终说不出下文。似乎他心有郁结,不知如何开口。
「谢某与永麟兄相濡以沫,肝胆相照。你有什麽忧虑但讲无妨,在我面前不必含蓄。」
「这……」面对谢玄的鼓励,甘永麟苦涩一笑,仰头将半杯清茶一饮而尽。颇有一丝以茶代酒,以壮其心丶阔其胆的意味,「常言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实不相瞒,老朽今日……有些害怕。」
「害怕?」谢玄暗吃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永麟兄害怕什麽?」
「并非老朽信不过谢老弟,实在是……此事我越想越蹊跷,越想越心寒。」甘永麟强颜欢笑,用自嘲的语气提醒谢玄,「恕老朽小人之心,倘若我说的不对谢老弟尽管驳斥。老朽宁愿自己信口雌黄,也不愿谢老弟……泥足深陷。」
「请永麟兄赐教,谢某洗耳恭听。」甘永麟话中有话,谢玄却置若罔闻。
「万万不敢!」甘永麟的心中飞速盘算,再三措辞方才缓缓开口,「老朽愚见,谢老弟如今已贵为贤王府的府主,理应与清风盟主丶洛夫人及贤王府众弟兄同心同德,同仇敌忾。而不该与害死洛盟主的奸贼……若即若离,暧昧不清。」
当甘永麟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似乎心有忌惮,故而不敢直视谢玄的眼睛。他一边端起空茶杯假装喝水,一边用战战兢兢的馀光偷瞄谢玄。心中既紧张又期待,既希望谢玄对自己开诚布公,又怕他对自己开诚布公,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若即若离,暧昧不清……」谢玄呢喃重复,忽然展颜一笑,饶有兴致地反问,「永麟兄何出此言?又……何惧之有?」
「潞州第一世家,虽然听上去似模似样,但老朽心里清楚,相比于偌大的江湖,潞州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俗语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正因潞州无门无派,方令甘家有机会在此安身立命。其实,甘家与武林各大门派相比,无异于杯水比汪洋,萤火比日月,根本不值一哂。」甘永麟惭愧道,「在这片风雨飘摇的江湖中,甘家犹如一叶小舟,无灾无难已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倘若遇到大风大浪……势必灰飞烟灭,荡然无存。柳寻衣的事不仅仅关系到贤王府的恩怨,更关系到中原武林盟主及天下英雄的颜面。因此……老朽诚惶诚恐,万分害怕,担心自己一时不慎害得甘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永麟兄此言……是不是后悔帮我?」谢玄的语气耐人寻味。
「老朽与谢老弟乃金石至交,为你……老朽宁肯豁出自己的性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甘永麟面露慌乱,连忙起身朝谢玄拱手一拜,以铭心志,「我在意的绝非自己的死活,而是……甘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兴亡……」
「永麟兄不必如此,谢某万万承受不起。」谢玄赶忙托起拱手作揖的甘永麟,思忖片刻,含笑安抚,「误会!真是一场误会!永麟兄,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知道柳寻衣的行踪并非与其暗中勾结,更不是你想像的那般与清风盟主丶夫人丶雁不归他们背道而驰。我率人来此只有一个目的,即追杀柳寻衣。此事千真万确,断无半点虚言!」
「这……」
「至于我如何知道柳寻衣的行踪,事关贤王府的机密,敢请永麟兄不要为难谢某。」未等半信半疑的甘永麟开口,谢玄心思一动,又道,「至于我为何不向雁不归他们实话实说……实不相瞒,因为我担心贤王府有人向柳寻衣通风报信。」
「什麽?」甘永麟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谢老弟的意思是……贤王府有内鬼?」
「也许!」谢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永麟兄心有顾虑,谢某一再隐瞒只会令你愈发不安,索性直言不讳,盼永麟兄替我保守秘密。」
「这……怎麽可能?」
「永麟兄不要忘记,柳寻衣在谋害府主前……曾在贤王府混的风生水起。非但被府主破格擢升为黑执扇,而且有意招他为婿。」谢玄信誓旦旦地解释,「由此足见,柳寻衣的心机丶城府何等深藏不露?他连府主都能骗得团团转,更何况府中其他弟子?眼下,他虽然名义上被我们视为奸贼,但贤王府仍有不少人对他心存好感,甚至怀念和他患难与共,朝夕相处的往日情谊。因此……」
「因此清风盟主的计划屡屡受挫,皆因贤王府内有人与柳寻衣里应外合?」不明真相的甘永麟被谢玄的解释惊得目瞪口呆。
「谢某只能说……有可能。」谢玄故作谨慎,「毕竟,没有人赃并获,不宜冤枉无辜。此次柳寻衣出现在滁州,绝对是天赐良机,谢某绝不容出现一丝一毫的闪失。因此,我决定暂时瞒着所有人,待顺利解决柳寻衣……再向清风盟主和夫人负荆请罪。」
「原来如此!」甘永麟信以为真,故而对自己刚刚的猜忌万分愧疚,「谢老弟,刚才我……」
「我打探到柳寻衣的消息,却又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牌,以免府中暗藏内鬼,引起柳寻衣的察觉。因此,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不不!」甘永麟激动地连连摆手,「值此万急时刻,谢老弟能想到老朽和甘家,足以彰显你对我们的信任。更何况,此事若成,天下英雄也会念甘家一份好处,让老朽白捡一个天大的功劳。」
「永麟兄所言极是!那雁不归面前……」
「谢老弟放心,老朽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绝不会令你失望。」
「永麟兄高义,谢某……替府主拜谢仁兄!」
「欸!」虚惊一场的甘永麟豪爽大笑,朝谢玄拱手回礼,「今夜多有打扰,老朽先行告辞,谢老弟……可以继续梦会周公。」
「永麟兄慢走!」
被谢玄蒙在鼓里的甘永麟自诩天降洪福,故而心情大好,在一头雾水的甘仑的陪同下,心满志得地消失在黑暗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