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衣,我们的祖辈一直这样生活。游牧于漠北草原,天大地大,四海为家。」苏禾盘膝而坐,解下腰间的酒囊递给身旁的柳寻衣,遥指四方,含笑而问,「天地宽丶草原广丶蒙古包丶牧马羊……你以为如何?」
「谁说世上没有神仙一般的日子?」柳寻衣慵懒地舒展着腰肢,而后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凝视着广袤而蔚蓝的天空,呼吸着凉爽而清冽的空气,接过酒囊「咕咚咕咚」痛饮几口,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感叹:「真希望世人都能过上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有勾心斗角丶没有你争我抢丶没有腥风血雨丶没有生杀予夺……家家户户幸福团圆,男女老幼喜笑盈腮。不瞒大哥,这样的日子正是小弟梦寐以求的。」
「这样的日子偶尔尚可,但长此以往……有些人难免觉得乏味枯燥。」苏禾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抛向马群,讳莫如深道,「每个人的思想丶欲望各不相同,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日子,却未必是别人心甘情愿的生活。我们草原上有这样一句话『你是什麽人?应该过什麽样的日子?早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该是你的,推也推不掉。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好一句『该是你的,推也推不掉。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苏禾的话似乎勾起柳寻衣某种伤心回忆,眼前再度浮现出那道朝思暮想的婀娜倩影,令其神情一暗,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固而苦涩,「大哥一语穿心,小弟……不知所言。」
「你是什麽人?又该过什麽样的日子?」苏禾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意气风发的江湖新秀,壮志凌云的济世高手,总而言之……你不该在这里养马。」
似乎听出苏禾的言外之意,柳寻衣心念一转,不答反问:「大哥又是什麽人?威震天下的第一刀客,古道热肠的磊落英雄,似乎……你也不该在这里养马?」
闻言,苏禾稍稍一愣,沉默良久,方才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寻衣,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为兄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论在哪儿生活?怎麽生活?其实都无甚差别。」苏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宇间浮现出一缕耐人寻味的沉思,「但你不同,你在世上并非无亲无故,亦非孤苦伶仃。」
「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早已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休要忘记,你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苏禾毅然打断插科打诨的柳寻衣,严辞正色地问道,「如果你在这里聊度残生,你妹妹又当如何?如果因为我而让你弃妹妹于不顾,苏某如何对得起『大哥』二字?又如何对得起素未谋面的『自家妹子』?」
「这……」
柳寻衣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曾在无意间提起柳寻玉的事,竟被当时无甚反应的苏禾牢牢铭记于心。
难怪这两天苏禾总是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发呆,原来……令其寝食难安的根源是柳寻衣流落在外的妹妹,柳寻玉。
见苏禾因为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而忧心忡忡,柳寻衣不由地感到一阵心里发暖。与此同时,他也被苏禾突如其来的质问搅得心神不宁,哑然失色。
不知不觉,相谈甚欢的二人渐渐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大哥,我现已知道玉儿的下落,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正因为你知道她的下落,更要尽快与她相认。」苏禾神情一禀,义正言辞,「你若不急,如何对得起这麽多年的苦苦找寻?又如何对得起你爹娘的在天之灵?你们兄妹在世上别无亲人,岂能不好好珍惜?」
「大哥多虑了,玉儿她……她现在过得很好。」柳寻衣讪讪一笑,解释道,「这麽多年,她一直被云追月悉心照顾,衣食无忧,冷暖不愁。虽然我十分憎恶云追月抢走玉儿,却不得不承认,玉儿在龙象山的生活……远比跟着我忍饥挨饿,颠沛流离幸福的多。」
「这些话是柳寻玉告诉你的?」苏禾狐疑道。
「不,是我……自己想的。」
「寻衣,你从不在意功名利禄丶荣华富贵。柳寻玉是你的亲妹妹,你认为她在意的又是什麽?」苏禾眉头一皱,语气颇有不悦,「如果她和你一样,在意的是亲情和家人,在意的是你这位哥哥,而非高楼暖阁丶大鱼大肉。那她在龙象山衣食无忧的日子……又谈何幸福可言?」
「可是……玉儿早已不记得有我这位哥哥。」柳寻衣自嘲一笑,极力掩饰内心的酸涩,「她……又岂会在意大哥说的那些?」
「简直荒谬!」
见柳寻衣妄自菲薄,苏禾猛地夺过他手中的酒囊,直令猝不及防的柳寻衣一怔,错愕道:「大哥,你这是……」
「寻衣,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此简单的道理连三岁孩童都能想明白,为何偏偏你看不透?莫非真是当局者迷?」
被苏禾劈头盖脸一通责问,不明所以的柳寻衣愈发糊涂,尴尬道:「大哥旁观者清,小弟……愿闻其详。」
「为兄愚见,柳寻玉不记得你并非喜新厌旧的遗忘,而是……惶恐欲绝的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