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九九重阳,当时的贾大人尚且对柳寻衣心存三分恻隐,而今却想赶尽杀绝,想来他与柳寻衣的仇怨,应该是近段时间结下的。更准确的说,是在重阳酒宴之后,柳寻衣行刺本官之前……」
「这……」秦卫大惊失色,「前后不过一两天,他们……」
「欲盖弥彰!」钱大人一语道破玄机,语气愈发阴沉,「是谁从临安府衙救走我们引蛇出洞的『诱饵』?又是谁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当时,明明是你第一个赶到,为何连你都没能认出的『洵溱』,却被贾大人一口咬定?」
「大人的意思是……」此刻,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自秦卫心底缓缓攀升,令其神湛骨寒,怛然失色,「大人的意思是……贾大人早就知道柳寻衣的行刺计划,他……」
「秦卫,你何不再大胆一些?」钱大人冷笑道,「与其说他早就知情,不如说……是他在幕后指使。」
「嘶!」
钱大人的直言不讳令秦卫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如纸,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语无伦次地呢喃自语:「这……怎麽可能?贾大人怎麽敢……大人可是枢密副使,是皇上的心腹重臣……」
「今天上午这出好戏,乍一看是『将相和』,再一看是『借刀杀人』,可细细琢磨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出『贼喊捉贼』。」
「贾大人为什麽这麽做?」
「因为借柳寻衣之手除掉我,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不不不!」心有馀悸的秦卫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贾大人既然在暗中捣鬼,今日又为何主动来枢密院『告密』。这般鲁莽,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非也!此事非但不鲁莽,反而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钱大人讳莫如深地说道,「其一,我们的推测说到底只是猜想,并无真凭实据。当然,凭贾大人的狡猾,他也不会留下任何线索让我们指证。其二,他今天大张旗鼓地向西府示好,此事很快就会传的街知巷闻,到时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无不钦佩他的慷慨大度,甚至连皇上也会赞扬他『以大局为重』的气节。其三,他借柳寻衣的事将矛头转向少秦王,无疑替西府再树一强敌,正如我们借蒙古人打压东府一般,谁能保证日后东府不会借辽人拆我们的台?现在,我们且不论柳寻衣是死是活,也不论从少秦王手里捉住他何其困难,再不论柳寻衣能否听我们的安排指证贾大人,即使我们顺风顺水,将柳寻衣活着抓回临安,并且他也愿在皇上面前供出贾大人是幕后主使,可皇上会相信吗?文武百官会相信吗?天下百姓会相信吗?贾大人不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同样不会给柳寻衣留下任何铁证,只凭柳寻衣的红口白牙,真能扳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吗?万一贾大人倒打一耙,反诬告我们和柳寻衣串通,结果又会如何?」
「这……」
「结果只有一个,即东府『君子坦荡,以德报怨』,西府『小人长戚,以怨报德』。」钱大人怒极而笑,「说不定,贾大人现在正盼着我们快些发现他是幕后主使,快些与少秦王为敌,快些将柳寻衣抓回来……如此一来,他才有绝地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说到底,柳寻衣在他心里根本微不足道,他真正想对付的人也不是柳寻衣,而是西府丶是枢密使丶是你我。他的『借刀杀人』也不是借我们的刀杀柳寻衣和少秦王,而是借少秦王和柳寻衣的刀……屠戮西府。这才是继『将相和』丶『借刀杀人』丶『贼喊捉贼』之后,真正隐藏在深处的『釜底抽薪』之策。」
「大人的意思是……今天的一切都在贾大人的计划中?也包括……我们对他的怀疑?」秦卫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胆寒,「真想不到,一场平淡无奇的『探望』,竟暗含四重阴谋……」
「不是阴谋,是阳谋!」
「这……」秦卫一怔,一脸茫然,「什麽意思?」
「一个能被人看穿的局,无论隐藏着几重深意,都不能称之为『天衣无缝』。更何况,本官能猜到贾大人的用意,贾大人又岂能猜不到本官的心思?」钱大人的眼中精光涌动,意味莫名地苦涩叹息,「能看穿,却不一定能破局,此乃阳谋。我们明知贾大人居心叵测,明知他借探望之名故意引我们上钩,但本官却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遵照他的安排行事。」
「为何?」
「因为他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枢密院,当着你的面将柳寻衣和少秦王的消息告诉本官。如此一来,本官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就必须有所作为,否则皇上丶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不会善罢甘休。纵使我们知道一切都是贾大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却不得不往里钻。即使我们不想钻,皇上和朝廷也会逼着我们钻。刚刚贾大人在本官面前故意示弱,说什麽『东府没本事掌控中原武林,就应该退位让贤,由西府接手』云云而而一堆藉口,其实只为金蝉脱壳,将柳寻衣这块烫手山芋塞进我们怀里,而且塞得瓷瓷实实,让我们推也推不走,甩也甩不掉。」
言至于此,钱大人用馀光朝心思繁重的秦卫轻轻一扫,自嘲道:「接下来,我们将在皇上丶朝廷乃至天下人的重重压力下办差。反观贾大人,却能抱着『铮铮铁骨,耿耿寸心』的美誉隔岸观火,静待时变。」
「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贾大人虽用心险恶,但他有一句话却说的十分在理。」钱大人不急不缓地说道,「洵溱一伙人极擅隐匿,只依靠官府通缉无异于大海捞针,必须藉助武林人士,凭他们三教九流丶无孔不入的人脉和手段,帮我们顺藤摸瓜,斩草除根。眼下,本官抱恙外出,正是为解决此事。」
「莫非大人现在要去见武林人士?」
「不是武林人士,而是……武林盟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