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六日,大军终于抵达汴梁城外。
沈溪骑在马上,抬头望着眼前的东京汴梁城。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护城河宽达数丈,城门处人流如织,商旅往来不绝,城楼上的大周龙旗迎风招展。和他见过的五代乱世里的残破城池不同,汴梁城已经有了几分盛世都城的繁华气象。
可沈溪心里清楚,这繁华的城墙之内,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刀光剑影。
大军入城,举行了盛大的献俘礼。柴荣身着龙袍登上宣德门,接受百官和百姓的朝拜,北汉的俘虏被押在城下,满城百姓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献俘礼结束,百官散去,柴荣特意把沈溪留了下来,召进皇宫崇元殿。殿内屏退了所有内侍,只有柴荣和沈溪两人。
柴荣坐在龙椅上,看着站在殿下的沈溪,笑着道:「沈溪,汴梁城,比巴公原的大营繁华多了吧?」
沈溪躬身道:「回陛下,汴梁是我大周都城,自然繁华。只是这繁华之下,也藏着不少积弊。」
「说得好。」柴荣点了点头,收起笑意,语气严肃起来。「朕在巴公原跟你说,等回到汴梁,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现在,朕就告诉你是什麽事。」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站到沈溪面前,一字一顿道:
「第一件,侍卫司的整顿,朕交给你。殿前司你已经整顿好了,接下来,你拿着朕的旨意,去侍卫司,把实籍,足粮,严法三策,还有《营务十八条》,全部推行下去。李重进骄横,侍卫司的积弊比殿前司更深,你敢不敢接?」
沈溪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道:「臣敢!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好!」柴荣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
「第二件,三司粮秣发放制度的改革,朕也交给你牵头。空饷,克扣粮饷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的粮秣发放流程里。朕要你和王朴一起,重新制定粮秣发放,仓储,核验的规矩,从根源上杜绝喝兵血的可能。这件事牵扯到整个朝堂的官员,比整顿禁军更难,你敢不敢接?」
沈溪心头一凛。
他早就料到柴荣会让他改革粮秣制度,却没想到,柴荣会把这麽大的权力直接交给他。牵头改革三司制度,等于让他这个武将,插手了朝堂最核心的财权,这在重文轻武之前的五代,是绝无仅有的事。
他很清楚,接下这件事,就等于和整个朝堂的文官集团,勋贵集团,正面开战。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沈溪,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革除积弊,为大周定立新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臣也绝不退缩半步!」
柴荣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所畏惧,只忠于他的人。五代以来,朝堂积弊太深,文官集团盘根错节,勋贵世家把持财权,满朝文武要麽明哲保身,要麽结党营私,只有沈溪,敢替他蹚这浑水,敢替他打破这几十年的烂规矩。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沉声道。「朕知道这两件事不好做。你放心,王朴会帮你,朕会给你兜底。放开手脚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臣谢陛下隆恩!」沈溪躬身道。
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汴梁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沈溪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柴荣亲批的旨意,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从接下这两道旨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整顿侍卫司,他要面对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皇亲国戚李重进;改革三司制度,他要面对盘根错节,把持朝政的文官集团和勋贵世家。整个汴梁城的旧势力,都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马车刚到陛下赏赐的宅院门口,就看到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赵匡胤的贴身亲卫正站在门口等候。
看到沈溪下车,那亲卫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笑道:「沈指挥使,我家大人听说您回府了,特意让小的给您送来了贺礼,恭贺您高升。另外,我家大人说了,三日后,他在府中设宴,请您务必赏光赴宴。」
沈溪看着亲卫递上来的礼单,上面黄金,锦缎,宅院,商铺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他心里清楚,这场宴,比上次在大营里的宴更难应付。赵匡胤这是再次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也是再次试探他的底线——接了这份礼,赴了这场宴,就等于默认了和赵匡胤的结盟;不接,就等于彻底和赵匡胤撕破了脸。
沈溪看着礼单沉默片刻,抬起头对着亲卫笑了笑:「有劳你家大人费心了。礼,我收下了。三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亲卫脸上一喜,连忙躬身道谢,转身离开了。
陈虎站在沈溪身边,急道:「大人!赵匡胤这份礼太重了,咱们不能收啊!收了他的礼,就等于欠了他的人情,往后他要是有什麽要求,咱们就不好拒绝了!」
沈溪看着赵匡胤的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深邃,缓缓道:「礼,必须收。宴,也必须去。」
「现在,咱们的对手是李重进,是整个三司的文官集团,是满朝的勋贵。咱们不能再树敌了。赵匡胤不想跟咱们作对,咱们也没必要现在就跟他撕破脸。」
「只是,这汴梁城的棋局,越来越热闹了。」
他转身走进了宅院,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繁华喧嚣。
宅院之内灯火通明,周奎已经带着人把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百名亲卫日夜巡逻,戒备森严。可沈溪心里清楚,这看似安稳的宅院之外,整个汴梁城已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他笼罩而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这东京汴梁城,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