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端着水进来,看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指挥使,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沈溪抬眼道。
「今日营里弟兄们都高兴,可卑职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陈虎低声道。
「您今天在御帐里,捅了空饷的事,又要把粮饷直接发到兵卒手里,这是断了太多人的财路。刚才卑职听外面的兄弟说,好多营的将官,都在骂您,说您坏了规矩,还有人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李嵩,今天虽然服软送了粮草,可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麽坏水。咱们现在就一个散员营,无依无靠的,真要是惹了那些勋贵大佬,怕是……」
沈溪放下笔,看着陈虎,淡淡道:「你怕了?」
「卑职不怕死!」陈虎立刻道。「卑职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大人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可卑职怕他们暗地里下黑手,怕大人吃亏!」
「我知道。」沈溪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从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就知道,我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可这条路,我必须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虎,语气坚定:「陛下为什麽要斩樊爱能,何徽七十馀将?就是要革除五代以来的骄兵悍将陋习,要打造一支能打胜仗,忠于朝廷的铁军。可如果空饷不除,粮饷不清,兵卒永远是将官的私兵,永远不会忠于朝廷,忠于陛下。」
「我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信我,我就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这条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蹚过去。」
陈虎看着沈溪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猛地一抱拳:「大人放心!卑职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护着大人!谁敢动大人,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溪就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铁甲,直奔御营大帐。
柴荣说过,早膳后,有重任交给他。
刚到御营门口,就有内侍迎了上来,躬身道:「沈指挥使,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特意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无需通传。」
沈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帐。
大帐里,柴荣已经用完了早膳,案上的文书已经收了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屏退了所有的内侍和近臣。
看到沈溪进来,柴荣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躬身行礼。
「免礼。」柴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昨日散员营的事,朕都听说了。粮草到位,军心大振,你做得很好。」
「都是陛下天威,臣不过是奉旨行事。」沈溪道。
柴荣摆了摆手,收起了笑意,语气严肃起来:「朕今日叫你过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昨日你在帐中说,整顿禁军,要先做实籍,足粮,严法三件事,说得很好,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他站起身,走到沈溪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朕想让你,把这三件事,落到实处。你敢不敢接?」
沈溪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敢!请陛下示下!」
「好!」柴荣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朕授你殿前司营务稽核之权,以散员营为试点,推行实籍,足粮,严法三策。试点成了,你便拿着朕的旨意,巡查殿前司所有营寨,逐营点验兵员,核对粮秣,整肃军纪!」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大的官,只要敢克扣粮饷,虚冒空额,违抗军纪,你都可以先斩后奏,直接报朕!」
一句话,石破天惊。
这相当于给了沈溪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做柴荣的刀,去割整个禁军的烂疮,去动整个禁军勋贵的蛋糕!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风险。
成了,他就是柴荣跟前第一心腹,权倾禁军;败了,他就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沈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沈溪,遵旨!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不避亲贵,不徇私情,整肃禁军,澄清积弊!若有半分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柴荣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锋利,无畏,只忠于他的刀。
五代的烂摊子,积弊太深,满朝文武,要麽明哲保身,要麽盘根错节,只有沈溪,这个他从卒伍之间拔起来的年轻人,敢替他蹚这浑水,敢替他斩这荆棘。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沉声道。「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有无数人恨你,无数人想杀你。但你记住,你背后,是朕,是大周朝廷。谁敢动你,就是动朕。」
「臣,谨记陛下圣谕。」沈溪躬身道。
走出御营大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
沈溪握着手里柴荣亲批的旨意,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从接下这道旨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整个禁军的既得利益者,所有靠喝兵血发财的将官,文臣,都成了他的对手。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汴梁城,在大周的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而他,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