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巴公原的周军大营里,篝火明明灭灭,映得辕门外那一排示众的人头,泛着森冷的光。
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馀员逃将的雷霆手段,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全军上下所有骄兵悍将的戾气。
大营里再无往日的喧嚣赌闹,只有巡逻亲兵的甲叶碰撞声,和伤兵营里断断续续的哀嚎,在夜风里飘着。
沈溪一身染血的铁甲,手里攥着柴荣亲批的任职文书,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陈虎,径直走向殿前司散员营的驻地。
陈虎是高平之战里,被他从溃兵里带出来的汉子,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悍勇,手里一把鬼头刀斩过三个北汉骑兵。
自沈溪救了他的命,又带着他冲阵护驾,他便铁了心跟着沈溪,哪怕沈溪当时还只是个普通亲兵,也半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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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使,散员营之前的指挥使张大人,在高平之战里被北汉骑兵冲阵斩了,这半个月群龙无首,乱得很。」陈虎压低声音,凑在沈溪耳边道。「营里四个都头,都是跟着大军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兵油子,眼高于顶,怕是不会服您。」
沈溪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他早有预料。
五代乱世,兵骄将悍,认的是战功,资历,拳头,从来不是一纸文书。他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前一天还是个普通亲兵,一夜之间一步登天,成了管五百人的散员指挥使,有人不服,太正常了。
柴荣给了他这个位置,是赏识,也是考验。
他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散员营都镇不住,谈什麽辅佐帝王,定鼎天下?
刚走到散员营的营门,一股混杂着酒气,血腥味,汗臭味的浊气,就扑面而来。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伤兵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哀嚎,没人管没人问;十几个兵卒聚在篝火边,袒胸露腹,手里攥着酒囊,吆五喝六地赌钱,地上扔满了啃剩的骨头,军械丢得到处都是,连营门的岗哨,都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打盹。
看到这一幕,沈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殿前司的御营亲兵?
这就是柴荣身边的宿卫?
难怪樊爱能,何徽一跑,中军瞬间就乱了——这样的兵,别说打硬仗,就算是占着优势,也随时可能溃逃。
「都给我住手!」
沈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冷意,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了喧闹的营地里。
篝火边的兵卒们,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营门口的沈溪。
为首的四个汉子,都穿着都头的服饰,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里满是桀骜。看到沈溪年轻的脸,还有他身后只有一个陈虎,几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不屑和讥讽。
为首的黑脸汉子,叫周奎,是散员营的左厢都头,也是营里资历最老的人,跟着先帝郭威打过仗,在营里一呼百应。他斜睨着沈溪,手里把玩着骰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新任的沈指挥使。怎麽?陛下刚给你封了官,就跑到咱们散员营来耍威风了?」
他这话一出,身边的兵卒都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轻慢。
在他们眼里,沈溪就是走了狗屎运,在战场上刚好被陛下看到,才一步登天,根本没什麽真本事,不配当他们的指挥使。
陈虎瞬间怒了,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厉声喝道:「周奎!放肆!指挥使大人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员营,你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周奎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身高八尺,浑身的肌肉虬结,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溪。
「陈虎,你小子也是个老兵了,咱们五代的军营,认的是战功,是刀头上舔血的本事!他沈溪不过是运气好,斩了两个北汉骑兵,就敢来管我们?」
他往前一步,盯着沈溪,语气越发嚣张:「老子跟着先帝打河中府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高平之战,老子也斩了两个北汉兵,怎麽陛下没给我封个指挥使?我看你,就是会耍嘴皮子,讨了陛下的欢心!」
身后的三个都头,也纷纷站起身,围了上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兵卒,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的多,真心向着沈溪的,一个都没有。
陈虎浑身紧绷,就要拔刀,却被沈溪伸手拦住了。
沈溪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周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周奎,你说你认战功,认刀头舔血的本事?那我问你,高平之战,右军溃逃,北汉骑兵直冲御驾的时候,你在哪?」
一句话,周奎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沈溪的声音继续响起,冷意越来越重:
「我带着二十个溃兵,迎着北汉骑兵冲阵的时候,你带着人,跟着溃兵往南跑了三十里,要不是陛下打赢了,你现在已经和樊爱能他们一起,在辕门外示众了!临阵脱逃,按大周军律,该当何罪,你不知道?」
周奎的脸,瞬间从黑红变成了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沈溪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沈溪没停,目光扫过全场,厉声喝道:「还有你们!高平之战,御驾就在百步之外,你们身为殿前司亲兵,不思护驾,反而跟着溃逃!陛下仁慈,只斩了带头的将校,饶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就是这麽回报陛下的?」
「军营之内,酗酒赌博,擅离职守,伤兵同袍躺在地上哀嚎,你们视而不见!这就是殿前司亲兵的规矩?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刀头舔血的本事?」
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所有兵卒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惭,没人敢接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溪说的,全是实话。
沈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周奎的身上,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任职文书:
「我沈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耍嘴皮子,是靠在高平战场上,迎着北汉骑兵冲出来的,是靠拿命护着陛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今日,我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员营,从现在起,营中所有人事,军纪,操练,皆由我一言而决!」
「有不服的,现在可以站出来。要麽,拿出比我更硬的战功,要麽,就滚出散员营!」
营地死寂一片,没人敢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