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次深入的采访(2 / 2)

我就是喜欢写,想把看到的人和事写下来。

如果非要说什麽天赋可能就是对生活的观察比较细吧。

在黄土坡长大,看惯了土地上的春种秋收,看惯了乡亲们的喜怒哀乐,这些经历让我对生活有一种本能的关注。」

「你的长篇小说写得怎麽样了?」

林记者问。

「《旱塬纪事》。」

顾寻说。

「写了快四个月了,现在有三十多万字。

预计年底前完稿。」

「写长篇和写短篇有什麽不同?」

「很不一样。」

顾寻认真地说。

「短篇像短跑,需要爆发力。

长篇像马拉松,需要耐力。

写长篇最难的是保持节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觉得人物活了,故事自己往前走,那种感觉很奇妙。」

「写作过程中,有没有特别困难的时刻?」

「有。」

顾寻坦言。

「有时候卡住了,几天写不出一个字,就会怀疑自己。

我能写完吗?写得有价值吗?

但每次想到黄土坡,想到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就又有了动力。」

他想起那些熬夜写作的日子。

秋天的夜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台灯的光晕在稿纸上圈出一小片温暖。

窗外是清华园静谧的夜色,窗内是他与文字孤独的对话。

「支撑你写下去的动力是什麽?」

林记者问。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是责任。」

他缓缓说。

「对黄土坡的责任,对乡亲们的责任。

他们用恩情簿托举我出来,我不能只是自己往前走。

我要用我的笔,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还有是对文字本身的责任。

李编辑说过,文字是有重量的。

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这份重量。」

林记者认真地记录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在写作上,有什麽特别想感谢的人吗?」

「很多。」

顾寻说。

「感谢李敬泽编辑,他给了我第一次发表的机会,也给了我很多指导。

感谢图书馆的赵老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份工作。

感谢宿舍的室友,他们从不因为我是农村来的而看轻我。

感谢读书会的朋友,和他们的讨论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当然,最感谢的是黄土坡的乡亲,是我的母亲和妹妹。

没有他们,我走不到今天。」

采访进行了快两个小时。

林记者的问题很细致,从创作细节到生活琐事,从对文学的理解到对时代的观察。

顾寻都一一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拔高,就是朴朴实实地讲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讨论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林记者合上笔记本,看着顾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寻同学,回顾你走过的路。

从黄土坡到清华园,从农村娃到大学生丶作者。

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吗?」

顾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丶指节分明的手。

那是从小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清华园静谧而庄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

「是幸运的。」

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但不是因为我考上了清华,也不是因为我发表了作品,更不是因为我今天坐在这里接受采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幸运,是因为我背后有整个黄土坡。

有那些从牙缝里省出钱粮的乡亲,有那些用颤抖的手在恩情簿上按下手印的乡亲,有那个不识一字却咬牙供我读书的母亲,有那个说哥,我要像你一样考到首都的妹妹。」

「我的幸运,是很多人的托举。

是他们用肩膀把我扛起来,让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我,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说完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记者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顾寻,看着这个穿着布褂丶眼神朴实的青年。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顾寻同学。」

她收起笔和本子。

「今天的采访很有收获。

你的故事,你的思考,都会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报导里。」

「应该是我谢谢您。」

顾寻站起身。

「愿意花时间来听我说这些。」

两人握手告别。

林记者背着包走了,顾寻一个人留在讨论室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温暖而明亮。

顾寻想起林记者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吗?」

是的,他是幸运的。

但这份幸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熬红的眼睛换来的,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的每一分钱堆起来的,是他在图书馆无数个清晨的苦读写出来的。

幸运的背后,是无数具体而微的努力丶付出和坚持。

他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讨论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房间的门还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但刚才那两个小时的对话,那些真诚的问答,还留在空气里,像某种看不见的印记。

推开图书馆的大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顾寻裹紧了衣服,走进夜色中。

银杏大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照着满地的落叶。

有几个学生在路上散步,笑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回荡。

远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回到宿舍时,屋里正热闹。

刘建军在泡脚,王维在看书,陈建国在整理床铺。

看见顾寻回来,刘建军立刻问。

「怎麽样?采访顺利吗?」

「还行。」

顾寻放下书包。

「记者都问啥了?」

王维也抬起头。

「问了很多。

从黄土坡问到清华园,从写作问到生活。」

「你怎麽说的?」

刘建军好奇。

「就实话实说。」

顾寻笑了笑。

陈建国难得地插了一句。

「实话实说最好。」

顾寻拿出纸笔,准备给家里写信。

他要告诉母亲采访的事,要告诉妹妹好好学习,要告诉乡亲们,他在首都一切都好。

笔尖落在信纸上,他写道。

「娘,小月:你们好。

首都已经入秋了,天气转凉,你们要多添衣裳。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近有记者来采访我,问了很多咱们黄土坡的事。

我一五一十都说了,说了百家宴,说了恩情簿,说了您承包果园的事」

那些遥远的记忆,那些具体的人和事,此刻都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些记忆都是他的根。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

顾寻写完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顾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采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都在脑海里回放。

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