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葳蕤的请求(2 / 2)

下一篇是四月写的,《药》。

有几篇是陆葳蕤给顾浔看过的。

写护士配药时专注的侧脸,写医生查房时简短的话语,写同病房的老太太偷偷把药藏起来,说「吃了也没用,还苦」。

「药是通往彼岸的船票,但没有人知道,彼岸是生的延续,还是死的宁静。我们只是顺从地吞下,像完成一种仪式,一种对生命的卑微的祈求。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连这种祈求都没有了,那生命还剩下什麽呢?」

顾寻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文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一篇一篇地读下去。

陆葳蕤写梦,写记忆,写对江南老家的思念,写对BJ的复杂感受。写生病之后的种种变化——对时间的感知,对身体的觉察,对生死的思考。

文字很细腻,像绣花针,一针一线,绣出内心的图景。

读到十月的一篇时,顾寻的手停住了。

那篇的题目很简单:《如果》。

「如果我的肺永远好不了,如果我要一辈子带着这个病生活,那麽,至少让我留下一些文字。文字不会咳嗽,不会疼痛,不会在夜里喘不过气。文字会安静地躺在纸上,像睡着了一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文字还会在。它们会替我活着,替我呼吸,替我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医生说我的肺可能永远好不了。但如果写作可以让我的一部分活下去,那麽我愿意一直写下去。写下我看见的每一片云,每一棵树,每一个微笑的脸庞。写下我感受到的每一缕阳光,每一丝风,每一份善意。写下我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

「这样,就算身体被困住了,灵魂还可以飞翔。在文字里,我是健康的,是自由的,是可以去任何地方的。我可以回到江南的桂花树下,可以去北方的黄土高原,可以去我没去过的任何地方。在文字里,我没有病。」

「所以,我要写。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顾寻读到这里,长吁一口气。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图书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温暖而明亮。

阅览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看书,翻书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虫在低语。

顾寻重新翻开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阅读感受。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不是简单地评价「写得好」或「写得不好」。而是具体地指出哪些段落打动了他,为什麽打动他;哪些地方可以更精炼,怎麽精炼;哪些思考很独特,值得深入挖掘。

他写了三页纸。

写完后,又从头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把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

第二天,顾寻没有去图书馆写作,而是去了文史楼。

陆葳蕤说,她每周四下午都在那里上自习。

果然,在二楼的阅览室里,他找到了陆葳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英文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陆葳蕤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

「顾寻?你怎麽来了?」

「来还你笔记本。」顾寻把笔记本递过去,「我看完了。」

陆葳蕤接过,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顾寻。

「你觉得怎麽样?」

顾寻没有直接回答。

「我写了一些阅读感受,夹在里面了。你看完再说。」

陆葳蕤点点头,小心地翻开笔记本。

顾寻写的那三页纸就夹在第一页。她拿起来,开始读。

顾寻安静地等着。

陆葳蕤读得很慢。她的表情很专注,时而微微皱眉,时而轻轻点头。读到某些地方时,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三页纸,她读了很久。

读完后,她抬起头,看着顾寻。

眼圈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这麽认真对待它。」

「应该的。」顾寻说,「你写得很用心,我读也要用心。」

陆葳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你指出的那些地方都很对。我确实有时候写得太细了,反而分散了重点。还有情感的表达你说要更克制,让文字本身说话,而不是靠形容词堆砌。这些建议,对我很有用。」

「我只是从一个读者的角度说说感受。」顾寻说,「具体的修改,还要你自己来。」

「嗯。」

陆葳蕤点头。

「那你觉得,这些文字有价值吗?」

顾寻看着她,认真地说。

「有。不仅有,而且很珍贵。」

陆葳蕤的眼睛更亮了。

「你写的那些感受,那些思考,是很多人都有但说不出来的。」顾寻继续说,「生病之后的脆弱和坚强,对生命的困惑和珍惜,对往昔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盼这些,都是最真实的人性。而你用很细腻的文字把它们表达出来了,这就很有价值。」

他停了一下。

「而且,你的视角很独特。一个年轻女孩,在病痛中观察世界,思考生命。这种视角,在现在的文学里不多见。如果你坚持下去,会写出很有分量的作品。」

陆葳蕤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顾寻,看着这个穿着朴素丶眼神真诚的青年。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顾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知道,这些眼泪不是悲伤。是释然,是感动,是被理解和认可的欣慰。

过了好一会儿,陆葳蕤才擦乾眼泪,抬起头,露出一抹笑容。

「谢谢你,顾寻。真的,很感谢你。」

「不客气。」

「你知道吗?」

陆葳蕤轻声说。

「在医院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人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陆葳蕤的女孩,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痛苦过,也曾经希望过。」

她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后来我开始写。写的时候,我就不那麽害怕了。因为我想,就算我死了,这些文字还会在。它们会替我活着,替我记得。」

「现在,你读了这些文字,还这麽认真地回应。」陆葳蕤看着顾寻,「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我的文字,有人懂,有人珍惜。这就够了。」

顾寻心里一暖。

他想说些什麽,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陆葳蕤把顾寻写的三页纸小心地收好,放进笔记本里,又把笔记本仔细地装进布包。

陆葳蕤背着布包走了。

她的脚步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