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稿子(上)(2 / 2)

刘建军说:「写啥呢,这麽拼命?」

顾寻说:「长篇。」

刘建军说:「长篇?多长?」

顾寻说:「不知道,可能几十万字。」

刘建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几十万字?你疯了?」

顾寻没说话。

他确实疯了。

可他知道,这回不疯,以后就没机会了。

那些人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清楚。

他得把他们写出来。

写出来,才算还上一点。

第一章写完那天,他拿去邮局寄了。

寄给周婉。

没写信,只把稿子塞进信封。厚厚一沓,二十几页。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贴了三张邮票。

邮局那个女人看了一眼,说:「又寄稿子?」

顾寻说:「嗯。」

女人说:「这次寄哪儿?」

顾寻说:「人民文学。」

女人点点头,把信扔进筐里。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走了。

一周后,回信来了。

刘建军从传达室拿回来,递给他的时候说:「又是那个女编辑的吧?」

顾寻接过来,拆开。

两页纸,密密麻麻的。

「顾寻:

「《旱塬纪事》第一章我看了。看完了,坐了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这篇东西,比《坡上宴》还好。

「好在哪里?我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读完了,心里头堵得慌,可又觉得被什麽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你写徐婆纳鞋底那段,我看了三遍。『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蹭得亮亮的,然后扎进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纳几针,就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那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就这麽几句话,我脑子里就有了那个画面。那个老婆婆,那个土炕,那盏煤油灯。

「还有你写改莲早起扫雪那段。『她把雪扫到两边,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扫完了,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扫帚,把路边又修了修。』我不知道为什麽,看到这儿就哭了。

「还有茂才。这个人,我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他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他夜里写字的样子,他最后哪儿也没去的样子。你写他『看见了,却改变不了』,我看见这句话,想了好久。

「顾寻,你真会写。

「可这本书太长,我做不了主。我得拿给主编李敬泽看。他已经看过了,说想见见你。你啥时候有空,来编辑部一趟?」

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别忘了。」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刘建军在旁边问:「说啥?」

顾寻说:「说稿子还行,让去编辑部。」

刘建军说:「那你啥时候去?」

顾寻说:「考完试。」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阴着,可能要下雪。

他想,李敬泽。

他认识这个人。

前世打过几回交道,在会议上,在饭局上。那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李敬泽是《人民文学》主编。两人见面,客气,握手,说几句场面话。

现在他要去见他。

以一个新人的身份。

一个写了《旱塬纪事》的人。

他不知道李敬泽会说什麽。

可他忽然想,要是父亲还在,会怎麽说?

父亲会高兴吗?

会为他骄傲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父亲没写完的那些,接着写了。

把他看见的那些,写出来了。

把徐婆丶拐子贵丶改莲丶顺义丶秀儿丶茂才媳妇,都写出来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这就够了。

窗外飘起雪来。

细细的雪,落在这个城市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想起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想起他没走过去的那几步。

这回,他不会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