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灰大衣,暗红围巾,脸冻得有点红。她看着他,说,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她看见了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前世那些事,不知道他欠她的,不知道他曾经是个混蛋。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会写东西,眼睛特别,话少,让人想多说几句。
顾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着报纸,有一块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他想,不回信,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可她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年轻作者。回信,是正常的。不回,反而奇怪。
可他怕。
怕回了信,就会见面。见了面,就会说话。说了话,就会越来越熟。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麽?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前世那些事。
那些事,像一根刺。
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拿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
很短。
「周婉:
「信收到了。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没写新东西。考完试再说。
「顾寻
「1985年12月10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拿到邮局寄了。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妹妹的信,该回了。
他算了算日子,上回寄钱回去,快一个月了。妹妹该来信了。
他想,等妹妹的信来了,一块儿回。
回到宿舍,刘建军问:「信寄了?」
顾寻说:「寄了。」
刘建军说:「写的啥?」
顾寻说:「说考试。」
刘建军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刘建军摇摇头。
「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躺回床上继续看他的小说。
顾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地上开始白了。
他想,周婉收到信,会怎麽想?
会觉得他冷淡吗?
会觉得他不想搭理她吗?
他不知道。
可他只能这样。
至少现在,只能这样。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也学会了沉默。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就像周婉。
就像沈阑珊。
就像谢颖。
就像那些他欠了一辈子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雪,看了很久。
雪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落在这个城市里。
落在那些他欠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