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谢颖(下)(2 / 2)

顾寻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父亲。

比他大不了几岁。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麽。不是年轻,不是意气风发,是别的。

后来他看懂了。

是悲悯。

父亲那时候,就已经有了。

照片上另外三个人,顾寻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中间,个子最高。

另一个男生偏瘦,站在右边,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女的站在父亲旁边,穿着白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顾寻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1965年春,清华园。」

没有署名。

没有别的话。

顾寻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是谁写的?

是谢颖吗?

还是别人?

这张照片,她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是不是经常拿出来看?

看照片上那些人,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天阴着,风刮得窗户嗡嗡响。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有些人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不敢问。」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是什麽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谢颖讲座上说的那些话。

「清醒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你危险。」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

「那辈人的事,你不懂。」

可他懂。

他真的懂。

他活过一辈子了。

他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回不去的日子。

他懂那种痛。

刘建军在旁边问:「那照片上是谁啊?」

顾寻说:「我爸。」

刘建军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哪个是你爸?」

顾寻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刘建军看了半天,说:「你爸长得真像你。」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又说:「旁边这女的挺好看的,是谁?」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顾寻把照片收起来,夹在父亲那本《鲁迅全集》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着。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没睡着。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父亲的脸。

二十年前的脸,年轻,乾净,眼睛里带着那种悲悯。

他想起照片上另外那三个人。

他们后来怎麽样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个偏瘦的男生,那个扎辫子的女生。

他们还在吗?

还在BJ吗?

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把这张照片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多长啊。

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从活着变死去。

可她还是存着。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就像父亲忘不掉清华。

就像谢颖忘不掉父亲。

就像他忘不掉那些欠下的债。

都忘不掉。

第二天,他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1965年春,清华园。」

他想,那年春天,父亲在做什麽?

是不是正忙着写毕业论文?

是不是正和同学们讨论着什麽?

是不是正站在闻亭底下,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等着谁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