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颖(上)(2 / 2)

谢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是在极端的处境里拷问上帝。列文不一样,他在日常里寻找。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是两位作家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个学生问:「您刚才说清醒的人最痛苦。那为什麽要清醒?糊涂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谢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提问的学生,慢慢说: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她顿了顿。

「你读了书,你见了世面,你开始想问题。你以为你在主动思考,其实你是被动的。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经历,把你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可能会更痛苦。」

「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学生坐下去了。

顾寻坐在后排,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离开京城那天,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他那时候在想什麽?

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定西。

是回不来那个不问问题的自己。

他带着一双被打开的眼睛回去了。

在那个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他看见了太多。

可他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能说。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顾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失败。

他是选择了清醒,哪怕清醒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沉默。

他带着那份清醒,活到了三十四岁。

然后他死在砖窑上。

可他留下了那些笔记本。

那些他看见的事,他记下来了。

那些他说不出的话,他写下来了。

问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扫到后排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注意不到。

可顾寻注意到了。

她看着他,就那麽一下,然后目光移开了。

顾寻没动。

他坐在那,和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麽。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眼睛里,和父亲一样的东西?

讲座结束了。人们站起来,往外走。前排几个学生围上去,还想问问题。

谢颖站在讲台前,和他们说着话。

刘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听得我脑袋疼。」

他把小说塞进口袋,看着顾寻。

「走不走?」

顾寻说:「你先走,我一会儿。」

刘建军说:「行,那我回宿舍了。外头冷,别待太久。」

他走了。

顾寻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那边的人群散了。她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

顾寻站在门边,让开道。

她走过来。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顿了顿。

然后她没停,走了过去。

顾寻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外套,盘着的头发,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楼梯口,下去了。

顾寻站了一会儿,也往下走。

外头很冷。风刮着,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他站在楼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往外语系的方向。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风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张讲座通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刘建军已经躺床上了。

「回来了?讲座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我听不太懂,什麽安娜列文的,绕来绕去。不过那教授讲得是真稳,一句废话没有。」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听懂了?」

顾寻说:「懂一些。」

刘建军说:「那你给我讲讲,她最后说的那个啥意思?清醒是病,治不好。那咋办?」

顾寻想了想。

「往前走。」

刘建军愣了一下。

「往前走?往哪儿走?」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不懂你们这些写东西的。」

他想起谢颖看他那一眼。

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顿了顿的脚步。

想起她讲的那些话。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他想起父亲。

清醒选择了父亲。

父亲带着那份清醒,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有些话,他不能说。

可他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