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是在极端的处境里拷问上帝。列文不一样,他在日常里寻找。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是两位作家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个学生问:「您刚才说清醒的人最痛苦。那为什麽要清醒?糊涂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谢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提问的学生,慢慢说: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她顿了顿。
「你读了书,你见了世面,你开始想问题。你以为你在主动思考,其实你是被动的。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经历,把你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可能会更痛苦。」
「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学生坐下去了。
顾寻坐在后排,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离开京城那天,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他那时候在想什麽?
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定西。
是回不来那个不问问题的自己。
他带着一双被打开的眼睛回去了。
在那个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他看见了太多。
可他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能说。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顾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失败。
他是选择了清醒,哪怕清醒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沉默。
他带着那份清醒,活到了三十四岁。
然后他死在砖窑上。
可他留下了那些笔记本。
那些他看见的事,他记下来了。
那些他说不出的话,他写下来了。
问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扫到后排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注意不到。
可顾寻注意到了。
她看着他,就那麽一下,然后目光移开了。
顾寻没动。
他坐在那,和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麽。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眼睛里,和父亲一样的东西?
讲座结束了。人们站起来,往外走。前排几个学生围上去,还想问问题。
谢颖站在讲台前,和他们说着话。
刘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听得我脑袋疼。」
他把小说塞进口袋,看着顾寻。
「走不走?」
顾寻说:「你先走,我一会儿。」
刘建军说:「行,那我回宿舍了。外头冷,别待太久。」
他走了。
顾寻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那边的人群散了。她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
顾寻站在门边,让开道。
她走过来。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顿了顿。
然后她没停,走了过去。
顾寻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外套,盘着的头发,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楼梯口,下去了。
顾寻站了一会儿,也往下走。
外头很冷。风刮着,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
他站在楼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往外语系的方向。
他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风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张讲座通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刘建军已经躺床上了。
「回来了?讲座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我听不太懂,什麽安娜列文的,绕来绕去。不过那教授讲得是真稳,一句废话没有。」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听懂了?」
顾寻说:「懂一些。」
刘建军说:「那你给我讲讲,她最后说的那个啥意思?清醒是病,治不好。那咋办?」
顾寻想了想。
「往前走。」
刘建军愣了一下。
「往前走?往哪儿走?」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不懂你们这些写东西的。」
他想起谢颖看他那一眼。
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顿了顿的脚步。
想起她讲的那些话。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他想起父亲。
清醒选择了父亲。
父亲带着那份清醒,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有些话,他不能说。
可他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