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稿费(2 / 2)

她里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墙上的菜单。

「你吃啥?我请客。」

顾寻说:「我请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请。」

她了两碗面,一盘酱牛肉。

等面的时候,她问他:「你是哪年来BJ的?」

顾寻说:「今年九月。」

她说:「头一回来?」

顾寻说:「嗯。」

她说:「还习惯不?」

顾寻说:「还行。」

她点点头。

「头一回来,都这样。我刚来BJ的时候,也是啥都不习惯。气候干,说话听不懂,吃的也不对味儿。待久了就好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话真少。」

顾寻说:「嗯。」

她笑了。

「嗯也算话?」

顾寻没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顾寻也吃。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你写的那篇《坡上宴》,」她说,「我后来又看了几遍。」

顾寻看着她。

她说:「那里头写的那个王婆子,我有印象。」

顾寻说:「你记得?」

她说:「记得。她拄着拐棍来送鸡蛋,说『路上吃』。那个画面,我想了好几回。」

顾寻没说话。

她说:「我插队的时候,村里也有个老婆婆,腿脚不好,拄着拐棍。她儿子死得早,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带孙子。我走的那天,她也拄着拐棍来送,也是往我手里塞东西,也是说『路上吃』。」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顾寻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可眼睛里头,有东西。

他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也会说这些。

说陕北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人。

他那时候只是听着,从没问过她,那些人后来咋样了,她还想不想他们。

现在他知道。

她一直想着。

顾寻说:「你那个老婆婆,叫啥?」

她想了想。

「忘了。」她说,「就叫她婆婆,跟别人也叫婆婆。走了三年了,想不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顾寻说:「你还记得她。」

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

顾寻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两口,她忽然说:「顾寻,你那双眼睛,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像谁?」

她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可能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顾寻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会想起来。

前世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七八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她还是觉得眼熟。

也许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就像她忘不掉陕北那个老婆婆,忘不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忘不掉她。

吃完了,顾寻去结帐。

两碗面,一盘酱牛肉,一共三块二。

他掏出钱来付了,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围巾已经围好了,大衣也穿上了。

她看着他,说:「谢了。」

顾寻说:「不谢。」

她推开门,外头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她走出去,站在路边,回头看他。

「顾寻。」

顾寻走过去。

她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一步一步走远。

顾寻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

风刮着,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

她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她站在面馆门口,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

他想,这回,他不跑了。

回学校的车上,人不多。

顾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吃面的时候,低头搅着碗里的面,说起那个老婆婆。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说那双眼睛眼熟。

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他想,这辈子她不会是他的人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有工作,有朋友,有以后要遇见的人。

他也一样。

他有他的债要还。

可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一碗面,说几句话。

就够了。

车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风还是冷,可他走得慢。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外语系的那栋楼就在前头,窗户里透出灯光,亮亮的。

他想起谢颖。

想起那天在操场边上,她远远地站在那,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走近,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刘建军还在那念叨。

「顾寻,你啥时候请?」

顾寻说:「明天中午,食堂。」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真的?说好了,红烧肉!」

顾寻说:「嗯。」

陈建国在上头笑,王维也笑。

顾寻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他想起今天寄出去的那八十块。

想起母亲收到钱的样子。

想起妹妹趴在炕沿上写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