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里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墙上的菜单。
「你吃啥?我请客。」
顾寻说:「我请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请。」
她了两碗面,一盘酱牛肉。
等面的时候,她问他:「你是哪年来BJ的?」
顾寻说:「今年九月。」
她说:「头一回来?」
顾寻说:「嗯。」
她说:「还习惯不?」
顾寻说:「还行。」
她点点头。
「头一回来,都这样。我刚来BJ的时候,也是啥都不习惯。气候干,说话听不懂,吃的也不对味儿。待久了就好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话真少。」
顾寻说:「嗯。」
她笑了。
「嗯也算话?」
顾寻没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顾寻也吃。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你写的那篇《坡上宴》,」她说,「我后来又看了几遍。」
顾寻看着她。
她说:「那里头写的那个王婆子,我有印象。」
顾寻说:「你记得?」
她说:「记得。她拄着拐棍来送鸡蛋,说『路上吃』。那个画面,我想了好几回。」
顾寻没说话。
她说:「我插队的时候,村里也有个老婆婆,腿脚不好,拄着拐棍。她儿子死得早,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带孙子。我走的那天,她也拄着拐棍来送,也是往我手里塞东西,也是说『路上吃』。」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顾寻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可眼睛里头,有东西。
他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也会说这些。
说陕北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人。
他那时候只是听着,从没问过她,那些人后来咋样了,她还想不想他们。
现在他知道。
她一直想着。
顾寻说:「你那个老婆婆,叫啥?」
她想了想。
「忘了。」她说,「就叫她婆婆,跟别人也叫婆婆。走了三年了,想不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顾寻说:「你还记得她。」
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
顾寻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两口,她忽然说:「顾寻,你那双眼睛,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像谁?」
她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可能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顾寻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会想起来。
前世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七八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她还是觉得眼熟。
也许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就像她忘不掉陕北那个老婆婆,忘不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忘不掉她。
吃完了,顾寻去结帐。
两碗面,一盘酱牛肉,一共三块二。
他掏出钱来付了,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围巾已经围好了,大衣也穿上了。
她看着他,说:「谢了。」
顾寻说:「不谢。」
她推开门,外头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她走出去,站在路边,回头看他。
「顾寻。」
顾寻走过去。
她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一步一步走远。
顾寻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
风刮着,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
她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她站在面馆门口,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
他想,这回,他不跑了。
回学校的车上,人不多。
顾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吃面的时候,低头搅着碗里的面,说起那个老婆婆。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说那双眼睛眼熟。
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他想,这辈子她不会是他的人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有工作,有朋友,有以后要遇见的人。
他也一样。
他有他的债要还。
可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一碗面,说几句话。
就够了。
车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风还是冷,可他走得慢。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外语系的那栋楼就在前头,窗户里透出灯光,亮亮的。
他想起谢颖。
想起那天在操场边上,她远远地站在那,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走近,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刘建军还在那念叨。
「顾寻,你啥时候请?」
顾寻说:「明天中午,食堂。」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真的?说好了,红烧肉!」
顾寻说:「嗯。」
陈建国在上头笑,王维也笑。
顾寻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他想起今天寄出去的那八十块。
想起母亲收到钱的样子。
想起妹妹趴在炕沿上写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