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悄悄的。
顾寻站起来。
老师说:「你说。」
顾寻说:「最根本的矛盾,是谁的中国。」
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顾寻接着说:「胡适要白话,是要让文学从士大夫手里解放出来,让普通人也看得懂。
周作人讲人的文学,是要把文学从载道里解放出来,让个体的人站起来。这都是启蒙。
但启蒙救不了中国。所以后来创造社转向革命文学,提出无产阶级文学,因为他们发现,光靠启蒙,解决不了中国的出路问题。
鲁迅为什麽和创造社吵?因为他觉得他们太急,把文学当宣传品,丢了文学本身。但这个矛盾一直没解决。
文学到底是为谁服务的?是为个人,还是为大众?是为艺术,还是为革命?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争论。」
老师看了他半天。
「你叫啥?」
「顾寻。」
老师点点头,把手里的粉笔放下。
「顾寻。」
他说。
「这个问题,我本来准备讲一节课的。你坐下吧。」
顾寻坐下。
教室里还是静悄悄的。
旁边有人偷偷看他。
顾寻没看他们。
他看着黑板,想起前世的事。
后来他真成了吃这碗饭的人。
写文章,出书,当评委,拿奖。
那些年他到处讲五四,讲鲁迅,讲新文学的方向。
底下坐着的人,都叫他顾老师,顾先生,顾老。
可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一个刚入学的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啥都懂。
现在他觉得,自己啥也不懂。
顾寻把纸叠起来,揣进口袋。
刘建军说:「回去不?」
顾寻说:「回。」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两个女生,正是排队时站在前头的那两个。
短头发和长头发,边走边说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寻听见那个长头发的压低声音说了句:「就那个,甘肃的。」
短头发的没说话,看了顾寻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个人走过去了。
刘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们说你呢。」
顾寻没回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刘建军说:「那俩姑娘长得都不错。」
顾寻没接话。
刘建军说:「你咋不说话?」
顾寻说:「没啥说的。」
刘建军笑了:「你这人,话少得很。」
顾寻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女生,那些诗,那些风流债。
沈阑珊,还有后来那些。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
这辈子不弄那些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发,妹妹的布鞋。
那些才是他该记着的。
回到宿舍,那个空着的床铺有人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那,正在铺床。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顾寻和刘建军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好。」
他说。
「我叫陈建国,山东的。」
刘建军说:「你好你好,我是刘建军,辽宁的。他是顾寻,甘肃的。」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铺床。
他的动作很利索,铺褥子,叠被子,放枕头,一会儿就弄好了。
他从床上下来,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放在桌上。
「老家带来的,你们尝尝。」
刘建军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顾寻也拿了一个。
陈建国坐下,看着他们。
「你们来多久了?」
刘建军说:「我俩上午来的,顾寻比我早一会儿。」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顾寻坐在床上,啃那个苹果。
苹果很甜,汁水多,是山东的苹果。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有个山东的室友,不是这个陈建国,是另一个人。
那人姓孙,叫什麽忘了,只记得他说话口音重,老把「人」说成「银」。后来那人没毕业,家里有事,退学了。
顾寻不知道他后来咋样了。
他这辈子认识的人,好多都忘了。
吃了苹果,刘建军说:「晚上去食堂吃饭不?」
顾寻说:「去。」
陈建国说:「我也去。」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我也去。」
四个人说好了,到时候一起走。
太阳慢慢落下去,窗外的光变成黄的。蝉还在叫,叫得没那麽响了。
顾寻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钱。
还是那些。
他系上,又塞回去。
刘建军看见了,没说话。
顾寻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家里的房顶。
土坯房,房顶也是土的,每年都要抹一遍泥。有一回他上房顶抹泥,踩空了一脚,差点掉下来。
母亲在下面喊,寻娃,操心些!
他那时候十六,觉得自己大了,不用操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小。
啥也不懂。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喊的啥。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母亲的白发,想起妹妹的布鞋。
想起那两个女生的背影,想起沈阑珊的脸,想起那些他辜负过的女人。
想起那些钱。
三百七十二块四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着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有一块上头印着新闻,标题是啥:农村改革迈出新步伐。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刘建军在旁边说:「顾寻,你睡着了没?」
顾寻说:「没。」
刘建军说:「我也睡不着。头一天来,心里乱得很。」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你以后想弄啥?」
顾寻想了想。
「写东西。」
他说。
刘建军说:「写啥?」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笑了:「不知道你写啥?」
顾寻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