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声响起。
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满地的尸体丶折断的云梯丶破碎的盾牌。
辅兵抬着担架来回跑,有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眼睛还睁着,嘴里念叨着「娘」。
抬他的人低声说:
「撑住,马上到营里了。」
他眼睛一闭,再也没睁开。
营寨里,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
几日后,柴荣从伤兵营出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太原城头。
张永德跟上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陛下,这七日……折了四千多人。」
韩通包扎好伤口,又凑过来,声音低了许多:「陛下,这几天的损失,比之前半个月都多。再这麽打下去,就算拿下太原,咱们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柴荣没说话,只是转着玉扳指,转了整整一圈,才停下来。
张永德又补了一句:「辅兵死得多,攻城器械也损了大半。」
柴荣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传令,暂停强攻,围起来。」
李重进在旁边默默点头。
柴荣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帐。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城头的北汉将领,想起那些从云梯上坠落的士卒,想起那个被热油泼中丶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想的那些——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最好能活到八九十岁,看着这天下一点点好起来。
可现在呢?
他亲手送四千人去死,自己站在这里,毫发无伤。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帐口。
帐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太原城头,北汉的旗帜还在飘扬。
张永德走过来,低声问:「陛下,明日还攻吗?」
柴荣摇摇头。
「不攻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众将,缓缓说:
「士卒性命,皆为大周根基,不能枉送。强攻损耗太大,改方略。」
韩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信。
众将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韩通张了张嘴,被张永德拽了一下,讪讪闭嘴。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他写下第一行字:「高平一战,杀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寻死战,我奉陪。」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资敌,此乃国贼行径。」
「我围太原,非为杀戮,乃为结束乱世,救天下百姓出水火。你若降,私仇可放,公义可全。」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众将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
太原城头,白从晖站在垛口后,望着周军营寨渐次亮起的灯火。他身旁,一个副将低声说:「将军,周军撤了。」
白从晖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灯火,眼神阴鸷。
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隐约飘着血腥气,不知是城外传来的,还是城内哪家巷子里飘出的。
周军的营寨里,伤兵的呻吟渐渐平息。
伙头兵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柴荣写完信,折好,递给张永德。
「明日,派人送进城去。」
张永德接过信,迟疑道:「陛下,万一刘钧不降……」
柴荣转着玉扳指,望着帐外的夜空。
「不降,再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总比拿人命填,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