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多撑一口气,谁便赢。
他顿了顿,看向韩通与李重进,声音不高却千钧压顶:「你二人一主战丶一主稳,各有道理。臣只一句——北汉现在,比我们更累丶更怕。」
言毕,再度闭目养神,再不发一语。
帐内瞬间安静。
韩通挠了挠头,火气消去大半;李重进垂眸不语,再无争执。
赵匡胤手指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刘老将军说得对。北汉新丧主丶军心散,我军压境,周边州县大概率望风归附。等刘钧稳住局面丶契丹再遣援军,形势便难了。」
潘美补充:「打,但不急于即刻出兵。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同时散布军威,乱北汉人心。」
柴荣看向曹彬,曹彬沉稳作答:「北汉俘虏,若能安抚得当丶收为己用,太原不战自弱。」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急报:「陛下,俘虏营中有一人,自称与陛下有旧,求见。」
张永德起身:「臣去辨认。」
片刻后,张永德快步返回,神色惊喜:「陛下,是周德!」
柴荣眼中微动,沉声道:「带进来。」
周德一身北汉军服,尘土满面,却腰板刚直,入帐便单膝跪地:「罪人周德,参见陛下。」
柴荣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往事涌上心头——周德岳父曾是太医院旧医,当年为太祖皇帝与圣穆皇后诊病,屡有奇效,两家有旧恩,此人可信,却也不能不谨慎。
「你怎会混在溃兵之中?」柴荣语气平稳。
周德低声道:「刘崇身死,北汉军大溃,臣趁乱脱身,还收拢了十数名旧部,皆是当年太祖麾下老人,愿为陛下效命。」
柴荣点头,示意他稍歇,心中快速盘算:太原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有内应里应外合,方能事半功倍。但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轻信,更不可露半分急切。
周德看出陛下沉吟,主动开口:「陛下,臣不能久留。臣的家小全都在太原城内,臣若不回去,一家老小性命难保,臣实在放心不下。」
柴荣皱眉:「也不必急于一时,歇一晚再去不迟。」
「臣与十几人混在溃兵里,明日一早便要四散奔逃,今夜不走,明日便混不回太原。迟则生变,恐误大事。」周德语气恳切,毫无怯意。
柴荣不再挽留,只盯着他的眼睛:「你此去,万事小心。太原城防丶粮草丶守将换防丶人心向背,但凡有用的讯息,都要稳稳递出来。事成之后,朕绝不亏你。」语气不轻不重,却把信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托付重任,又不显得轻率。
周德重重点头,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在城内静候陛下大军。臣堂弟周义亦在俘虏营,亦是太祖旧部,可留为陛下所用。」
柴荣:「知道了,朕会把他安排在辎重营督役。」
周德:「臣谢陛下成全!」
柴荣颔首:「路上保重。」
周德再拜起身,转身大步出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内重归安静。
韩通咂咂嘴:「周德此人,胆子够大。」
刘词缓缓睁眼,淡淡一句:「不是胆大,是信陛下。」
柴荣指尖一顿,终于一锤定音:「太原要打。至于如何打丶如何分兵丶如何阻援,你们各自回去细思,明日再议。」
北营俘虏帐内。
北汉降卒刘夯缩在角落,怀里攥着半块麦饼,浑身发抖,耳边全是老兵说的打草谷丶充米债丶两脚羊,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被当成军粮吃掉。
一名周军士卒蹲下身,递过一碗热粥,语气平和:「别怕,陛下有令,不杀降卒。」
刘夯声音发颤:「真……真不杀?」
「都是大周子民了。」那士卒笑了笑,
「想立功搏富贵丶求前程的,编入禁军;不愿上阵厮杀的,便去辎重兵营,搬粮丶修械丶筑营,往后有粮吃,有活路。」
刘夯捧着温热的粥碗,眼泪忽然落下来。他见过乱兵屠村,见过以人为食,从未想过战败被俘,还能被当人看待。
若是真能如此,那他孤身一人便投大周丶入禁军,凭着一身力气立功活命,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中军帐内,灯火摇曳。
众将陆续退去,帐中只剩柴荣一人。他摊开那张粗糙的太原城防图,指尖在山川城池间缓缓移动。
穿越而来不过十馀日,别说酒池肉林的安逸,就连燕婉美人丶温柔乡片刻都未曾沾过,整日面对的是乱世疮痍。
心头激荡难平,想起白天那些尸山血海丶一路奔袭苦战,更是百感交集。
鼻头微微一酸,一滴泪毫无徵兆坠下,正落在「太原」二字之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顿了一瞬,随即用指腹轻轻抹掉泪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夜风吹动帐帘,远方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