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那口冻梨还没咽下去,就那麽含着,还能感觉到一丝甜意,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还没回过神,紧接着,漫天带哨火箭铺天盖地射来。
箭尖带着明火,在空中拉出凄厉的尖啸,密密麻麻。
战马最畏火,一遇火光与尖啸,瞬间疯了一般人立丶狂跳丶冲撞丶践踏。
整个契丹骑阵,在一轮打击之下,直接炸了。
人马互相冲撞践踏,自己先乱了阵脚。
昨晚还和他分食干肉丶说笑打闹的族人,被火箭射中脖颈,火焰瞬间吞噬全身,惨叫着滚落马下,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麽也扑不灭火焰。
奚族青年石抹铁哥被惊马甩落,让后面的铁骑活活踩死。
伯德部的谟克被石弹砸断手脚,躺在地上哀嚎。
阿葫芦大哥连人带马被烧成一团火球。
空气中,血腥味丶焦糊味丶马汗味丶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呛得人喘不过气。
马匹互相冲撞,惨叫丶马嘶丶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丶火箭爆炸的砰砰声,全混在一起。
奚剌脸色铁青。
他根本没看杨衮的帅旗,一鞭狠狠抽在阿骨朵马屁股上。
「跑!!跟我跑——!!」
阿骨朵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跟着叔叔往北冲。
身后,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死死拽住缰绳,伏在马背上,跟着叔叔疯一般向北狂奔。
风灌进他的口鼻,身后的喊杀丶惨叫丶哀嚎丶火声丶马蹄声,如地狱之音,追着他不放。
不知奔出多远,他终于忍不住,猛地勒马回头。
他看见自己的族人被劈倒,看见了相识的烈鲁大叔再也没能爬起。
他还看见了赤赤那匹马,满身是血,在乱军之中茫然地站着
马还在。
人,没了。
阿骨朵缓缓低下头。
怀里那颗冻梨不知何时已经捏烂在手里,黑乎乎的梨肉混着土和血,黏糊糊地沾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没舍得扔。
阿骨朵死死盯着那道赭黄色身影,看着他挥刀丶劈砍丶冲锋,看着一个又一个契丹人倒在他马前。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身影被烟尘吞没,才猛地拨马,继续往北狂奔。
——
巴公原上,柴荣勒住战马,喘着粗气,满身血污,赭黄袍早已被染得暗红。
西边,契丹阵中烟尘混乱,龙啸炮还在轰,龙牙箭射完了,寻常箭矢还在射。
曹彬那边打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狠厉,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诸将。」
张永德丶韩通丶李重进丶赵匡胤丶潘美等人齐齐勒马,甲叶铿锵。
「尚敢战否?」
七千馀骑同声嘶吼,声震原野:
「敢战——!!」
柴荣抬手一指西北方炸营般的契丹。
「骑兵随我,杀契丹!」
又转向身后步卒:
「步兵由刘词丶李重进丶向拱统领,清剿北汉溃兵,收降众!」
一声令下,全军而动。
马蹄踏碎原野,喊杀声震天。
柴荣冲在最前面。
一名契丹百夫长刚勒住惊马,还没回过神,柴荣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从脖颈划过,血喷涌而出,那人栽下马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左边又一骑冲来,举刀便砍。
柴荣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后背,甲裂骨碎,人扑落马下。
他不停,继续往前冲。
契丹人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
有的想跑,有的想战,有的被惊马带着乱窜。
柴荣的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这块烂肉里,从左杀到右,从东杀到西。
刀砍卷了刃,就夺过一杆长枪,继续捅。
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顾不得擦,只顾着往人堆里冲,往旗子多的地方冲,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冲。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一个契丹小校拍马冲过来,举刀要劈,被柴荣一枪捅穿喉咙,人还没落马,枪杆就被后面冲上来的赵匡胤撞断。
柴荣索性弃枪,抽出短刀,继续往前砍。
不知杀了多久,身边忽然空了下来。
柴荣勒住马,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烟尘渐渐落下,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张永德策马上前,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却压不住兴奋:
「陛下!契丹人跑了!追不追?」
柴荣缓缓收刀,望了一眼北方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又看了看遍地的尸首和缴获的战马。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沉稳如铁,「收兵。」
这一战,周军斩契丹四千馀级,缴获战马两千馀匹。
杨衮身边,只剩下三千馀骑狼狈北逃。
他勒马回望巴公原,烟尘滚滚,喊杀渐远。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攥紧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身边亲卫颤声问道:「将军,我们……」
杨衮一言不发,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拨马向北。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
这一战,契丹输得彻彻底底。
从此,契丹朝野,再无人敢轻觑这位周朝皇帝。
另一边,北汉大军失了主帅,早已溃不成军。
周军步卒全线压上,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溃兵成片投降,兵器扔得遍地都是。
乱军中,一个中年军校带着手下悄悄收拢兵器,没有冲杀。
等周军围上来时,他们主动解甲,扔下刀,跪在地上。
大周士卒没认出他,只当是普通降兵,押往俘虏营。
周德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刀上,刀柄那个「郭」字,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什麽都没说,只安安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奚剌终于勒住战马,大口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惊恐。
阿骨朵缓缓摊开手。
掌心那团烂冻梨已经冰凉,黏腻不堪,混着血与土,再没有半分当初的甘甜。
他想起出发前,赤赤拍着胸脯吹下的牛皮。
想起自己暗暗发誓要抢回去的首饰。
想起叔叔一直拽着他往后躲,不肯让他上前。
族里的老人都说,汉人软弱,东西好抢。
中原富庶,南下打仗,就是去拿东西,拿了就回来,平安又风光。
可刚才那从天而降的巨石,那些带火的箭,那道赭黄色身影,还有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突然觉得,好像跟族里老人说的,不一样。
汉人的东西,好是好。
冻梨真甜,首饰也真漂亮。
可不好抢。
他抬头望向南边,那片原野上烟尘还没散尽。
那道身影,那一刀,那一声「尚敢战否」,在他脑子里怎麽也抹不掉。
奚剌什麽都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块干肉,拨马继续往北。
阿骨朵把干肉塞进怀里,和那团烂冻梨搁在一起。
他跟着叔叔,继续向北。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趟南下,那个一心只想抢头钗丶娶姑娘的少年阿骨朵,已经死在了巴公原。
活下来的,是一个亲眼见过中原帝王冲阵丶真正领教过周军厉害的契丹人。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