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张永德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拉住柴荣衣袖,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不可!万金之躯,岂能亲犯矢石?臣愿为先锋,死战破敌,只求陛下坐镇中军,不可轻动!」
柴荣看都未看他,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望向阵后那一道白发披甲的身影。
老人须发皆白,却依旧腰杆挺直,甲胄鲜明,手持长刀,如一杆不倒长枪,牢牢镇守后军。
柴荣声音陡然一提,传遍整个战场。
「刘词老将军——尚能战否?」
刘词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一道年轻帝王的身影。
老人须发染尘,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彻巴公原。
「老臣——尚能死战!」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周将士耳中。
张永德还想再劝,柴荣已然猛地甩开他的手。
「闪开!」
一声低喝,不容置疑。
柴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赭黄袍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玄甲映着天光,挺拔如松。
他不再看任何人,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随朕——杀敌!」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下高台,直奔北汉大阵而去。
赵匡胤丶潘美丶李重进丶向拱丶韩通等人脸色一变,再无半分犹豫,齐齐翻身上马,率领所部骑兵,紧随其后。
数百亲卫铁骑护在柴荣左右,如一道铁锥,狠狠扎进北汉混乱的阵中。
刀光起,血花溅。
柴荣手中这把制式唐刀虽不常用,却在这一刻,招招狠厉,招招致命。
一名北汉士卒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手中唐刀顺势一斩,抹过对方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一身赭黄袍。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抽刀丶拨马丶再冲,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韩通手持长刀,冲锋在前,勇猛无匹。
一刀劈翻一名北汉军校,又反手一刀,将另一名士兵砍倒在地,刀刀见血,势不可挡。
他与赵匡胤并肩作战,一个左冲,一个右突,如两把利刃,将北汉士兵杀得节节败退,为柴荣扫清前路。
李重进丶向拱紧随其后,挥舞长枪,枪挑箭射,勇猛异常。
潘美则手持长刀,护在柴荣身侧,斩杀任何胆敢靠近帝王的敌人,一丝不苟,忠心耿耿。
帝王亲冲,军心大振。
原本因惨烈厮杀而略显疲惫的大周将士,见天子身先士卒,杀入敌阵,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着向前猛扑,士气瞬间暴涨到极致。
「随陛下破阵!杀——!」
「随陛下杀啊——!」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大周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顺着火马与史彦超前锋撕开的缺口,狠狠涌入北汉大阵之中。
北汉士兵本就被火马与龙啸炮砸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又见史彦超前锋勇猛冲杀,柴荣亲自冲锋,大周将士悍不畏死,心中最后一点战意,彻底崩溃。
柴荣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北汉大旗之下,那一身鲜亮甲胄丶坐镇中军的北汉主——刘崇。
他一路砍杀,所向披靡。
赵匡胤丶韩通等人死死护在他左右,刀劈斧砍,枪挑箭射,将胆敢靠近柴荣的北汉将校一一斩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土被鲜血浸透,马蹄踩下,粘稠湿滑,腥臭扑鼻。
柴荣眼中,只剩下那面高高飘扬的北汉大旗。
刘崇!
只要斩了你,北汉必溃,中原必安。
这乱世,便由我亲手,撕开一道活路。
刘崇站在帅旗之下,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怎麽也想不到,柴荣竟敢亲率冲锋,更想不到,自己三万大军的军阵,竟被一千匹火马丶十四台投石机,打得溃不成军。
眼前大周铁骑如潮,步步紧逼,那一道赭黄色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同一尊浴血战神,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护驾!快护驾!」
身边亲卫嘶吼着扑上前,却被赵匡胤一刀一个,尽数斩杀。
韩通更是勇猛,长刀挥舞,将刘崇身边的亲卫砍得七零八落,为柴荣扫清前路。
短短数十步距离,尸骸堆积。
柴荣终于冲到刘崇面前。
刘崇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拦住他!快拦住他!」
柴荣眼神一冷,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瞬间追上。
他不发一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千年不屈之气,带着一身浴血之勇,带着大周千万将士的期盼,狠狠劈下。
刘崇惊恐回头,只看到一道冰冷寒光。
噗嗤——
长刀劈下,鲜血喷涌,刘崇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柴荣看着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北汉主,刘崇,死。
死在大周皇帝柴荣刀下。
死在巴公原这片决死的战场之上。
柴荣缓缓收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血花。
他立于尸山之上,满身血污,喘着粗气,长发散乱,却目光如炬,气势如岳。
北汉士兵看到帅旗倒下,听到刘崇毙命,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消散。
「陛下死了!」
「刘崇死了——!」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盆冰水,浇灭所有战意。
北汉大军瞬间崩溃,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哭喊之声丶求饶之声丶践踏之声,混作一团。
巴公原上,大局已定。
陈三一个人站在阵后,望着那片横七竖八的马尸。
黑风倒在最前头,浑身焦黑,尾巴烧得乾乾净净,眼睛还睁着,朝着北边的方向。
这些马,大多是军中服役多年的驮马丶驿马;有的跟着他走过千里征途,有的在寒冬里驮过伤卒;于军中,早不是单纯牲口,而是无言的弟兄。
可今日,它们以一身血肉,为大周撞开了生路。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黑风的眼。
手还在抖。
柴荣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战场西侧,契丹骑阵依旧静静伫立。
杨衮勒马立于旗下,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亲眼看着火马奔腾,看着炮石破空,看着柴荣亲冲,看着刘崇毙命,看着北汉三万大军,一朝尽溃。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挥军南下,坐收渔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柴荣竟如此狠绝,如此勇猛,一战而定乾坤。
杨衮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念头疯狂转动。
退兵?
北汉已灭,刘崇已死,再留此地,已无意义。
契丹铁骑,不宜孤军深入。
可目光一转,他看到大周士兵正全力追杀北汉溃兵,阵型分散,首尾难顾。
眼前这片战场,一片混乱,正是趁虚而入丶捡取战功的绝佳时机。
只要挥军一冲,便能杀入周军侧翼,劫掠辎重,斩杀溃兵,甚至……有可能直取柴荣。
一念至此,贪念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杨衮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手指微微发颤——他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
他望着那道浴血而立的赭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全军……」
他低声开口,声音冰冷。
「准备冲锋。」
南风再起,卷起漫天血腥。
一场新的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