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从刀柄上离开,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淡淡道:
「没什麽。风大,迷眼了。」便不再多言,只跟着队伍一步步向前。
更西侧,契丹骑军如同一道阴影,不紧不慢地缀在战场侧翼。
杨衮勒马高坡,望着南北两道越来越近的烟尘,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
契丹将领道:「北汉主又遣使来催了,说什麽两军合围,必胜之局。」
杨衮听完,没接话,只是抬起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镫,当当当。
旁边无人敢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像是闲聊:「刘崇那个老东西,真以为本将会给他当枪使?」
他顿了顿,目光往南边扫了一眼,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让他们先碰一碰。周军要是软柿子,咱们顺手推一把,功劳簿上少不了名字;周军要是硬茬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咱们就在后头看着,谁输谁赢,跟咱们有什麽关系?」
契丹骑兵甲骑鲜明,弓马娴熟,却始终与北汉主力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是助战,也是观望。
是棋手,也是渔翁。
柴荣并不知道契丹人的算计,也不必知道。
他只知道,南北两军都在急行,距离越来越近,相遇只在朝夕之间。
不是他寻敌,便是敌寻他。
最终只会在某一处平地丶某一道坡前,猝然相撞。
张永德策马来到近前,低声道:「官家,斥候回报,北汉军南下甚急,距我军已不足两日路程。」
柴荣微微颔首,望向远方天际淡淡的烟尘。
「知道了。」
他望着北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史。
书上写的是「三月十九,高平之战」,可他现在要亲自走进去。
「传令全军,保持队形,不急不缓,遇敌不惊,闻警不乱。」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
张永德转身传令,号角声次第响起,沉稳而悠长。
两万禁军闻声,步调更见沉凝。
南北行进的蹄音与脚步声,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紧绷的弦。
后周丶北汉丶契丹三股大势,各怀心思,各持进退,如三川汇流,未至合流之处,却已暗流冲撞。
没有旗语相邀,没有阵前相约,只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中不断靠近。
距离越近,气息越沉,连风都似被这无形的张力压得滞涩,谁都知相逢便起烽烟,谁都难料这一战将如何落局。
前路如晦,人心如弦,三方便在这静得可怕的行进里,一点点推向必至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