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过一尺,结构简单,木杆丶悬石丶弹兜丶绞盘一应俱全,做工粗糙,却五脏俱全。老秦亲手摇动绞盘,将木杆拉下,挂住机括,又往弹兜里放了一颗小石子。
「官家请看。」他轻声解释,「这边悬的是重物,用绞盘摇紧,一松机关,重物下坠,带动杆子扬起,弹兜里的石子便能被抛射出去。力道不在人力,而在这下坠之势。」话音落,老秦松手。
「啪」的一声轻响,重物轰然下坠,木杆猛然弹起,石子破空而出,飞出数丈之外,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原理一目了然,不必再多说半句。
柴荣静静看着,神色不动。
道理通了,剩下的,只是时日与打磨。
「此物笨重。」他淡淡开口,「若是随军而行,耽误行程。你想想,底下加装木轮如何?一边行军,一边打造,一边调试,不必等到了地方再从头动手。」
老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拍着额头道:「加轮!对啊!加轮就能拖着走!小的这就安排人手改造,装上木轮,随军拖拽,路上慢慢打磨,等到了地方,也就差不多能用了!」
「好。」柴荣只应了一个字。
至于此物将来叫什麽,能有多大威力,他一字不提。
时机不到,不必言说。
他转身走到后院角落,找到了管火药的老邢。左右无人,柴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古时田单用火牛阵破敌,你可听过?」
老邢一怔:「回官家,小的听过。只是那牛,咱们军中仓促之间,哪来那麽多壮牛可用?」
「牛没有,骡马总有。」柴荣望着院外渐渐吹起的微风。
「辎重队之中,骡马数千,挑一批性子刚烈丶胆子偏大的,尾上绑油布火药,点着之后驱入敌阵,未必不能一用。」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开口道:「官家,小的多一句嘴——马性天生怕火,不先练过,贸然点火,只会回头惊乱咱们自己的阵脚。」
柴荣转头看去。
老卒连忙躬身:「小的陈三,原先在辎重队养马,伺候马快三十年了,略通一些马性。」
「你说要练,如何练法?」
「先让马日日见火,见多了,也就不慌了。」陈三比划着名。
「再点着尾后布片,逼它往前跑,跑完立刻给草料吃食。久而久之,马便记住一个理儿
——着火就要往前冲,冲过去才有吃的。
只是……马上便要出征,时日太短,实在练不出太规整的马队。」
柴荣沉默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时间不够。
可高平那一战,他不能没有任何后手。
「你牵头。」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选出八百匹健壮胆大的骡马,路上慢慢挑选操练,不必急于一时。朕只要一队可用的奇兵,不求尽善尽美。」
陈三精神一振,躬身行礼:「小的遵命!便是拼尽一身力气,也给官家练出一队能用的火马!」
「练成,朕有赏。」柴荣语气平静,「练不成,朕也不怪罪。」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军器监。
日头越发西斜,金色馀晖洒在街道之上,晚风从南边轻轻吹来,拂动他的衣袍衣角。
柴荣立在台阶上,望着北方苍茫原野,目光沉静,不见波澜。
龙牙箭已备。
抛炮加轮,随军边走边造。
火马八百匹,路上操练。
战甲丶战器丶奇兵,都在这半日之间,一一落定。
他没有回头,迈步往宫中走去。
夜色将至,而明日一早,便是誓师丶祭旗丶亲征之日。
大军一出,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