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道:「墙土硝石,多熬两三遍去杂质,便能提纯。朕再给你三十杂役专供熬硝,废料不追责,你只管试出最烈最稳的方子。」
老邢喜出望外:「谢官家!老邢定尽力而为,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柴荣又问起图样,老秦随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废纸,示意平日便是这般随手勾画,尺寸全凭心记。柴荣拿过笔,在纸上依次画出正面丶侧面丶俯视三幅小图,仔细标注尺寸:「三向对照,尺寸不差,造出来便不会错,传徒授艺也精准。」
老秦看得拍腿惊叹:「官家这法子,比咱们瞎画强百倍!今后造器械,再也不会差尺寸丶走模样了!」
旁边老张和老邢也凑过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眼神里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眼前这位年轻帝王,不是坐在龙椅上凭空指画,是真的懂东西丶懂造物。
柴荣站起身,语气诚恳:「朕不要求你们一步登天,能改一分是一分,试错无罪,事成重赏。」
三位老匠人齐齐叩首:「谢官家信任,我等定不负所望!」
打发走匠人,柴荣立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宫墙,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轻轻转着玉扳指,心头泛起一丝无奈——一个现代人落在五代,就像经济学家掉进原始部落,满脑子道理,却连最基础的条件都缺。时间不等人,六年光阴弹指即过,不逼自己一把,不逼匠人一把,大周强军永远只是空谈。
高平一战,是他立威天下的第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天色渐暗,暮色降临。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殿内,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暗涌。
内侍传报,张永德即刻入见。
甲胄未解的张永德快步入殿,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柴荣直入正题:「樊爱能丶何徽两营,今夜能拿下吗?」
张永德沉声应道:「陛下有命,臣随时可动。只是樊爱能丶何徽麾下有五百亲兵,夜里动手,恐生哗变。」
柴荣神色平静:「朕给你一千卫戍兵,围营压阵,只守不攻。二人平日克扣军饷丶苛待士卒,军心早散,只要拿下主将,出示罪证,士卒必不会死战。敢顽抗者,杀一儆百,朕担着。」
他压低声音:「子时动手,便衣侧门,封营拿人,亲兵缴械,愿降者打散重编,顽抗者关押,务必乾净利落,不惊扰京中百姓。」
张永德抬头:「敢问官家,罪名是?」
柴荣淡淡开口:「下午皇城司递来密报,二将不愿为先锋,回营后便散布颓言丶动摇军心。再加贪墨军饷丶克扣士卒,两条并罚,铁证如山。」
张永德重重叩首:「臣遵旨!今夜必办妥此事!」
殿门合上,柴荣独自立在渐深的夜色里,指尖玉扳指微凉。
窗外,汴梁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市井喧嚣隐约可闻,谁也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心脏地带,一场不动声色的清洗,即将在深夜拉开序幕。
今夜的汴梁,又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