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情绪。
不是话语,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
朕不退!
柴荣浑身一僵。
这股情绪太强烈,太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吐槽似的回了一句:行,随你,朕不退就不退。
但你能不能先让我找个太医,好好治治这快散架的身子?
那股执拗没回话,但胸腔里那股攥紧的劲儿,好像松了一点点。
像是原主在说:行,听你的。
还没等他细品,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又恭敬的声音:
「陛下,冯令公遣人递了急奏,北边有军情。」
柴荣的心猛地一沉。
北边,军情。
高平之战,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进来。」
内侍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奏摺,头埋得极低:「陛下,冯相急奏,河东刘崇勾结契丹,起兵三万,已过团柏,前锋直指潞州,请陛下速决。」
柴荣接过奏摺,指尖冰凉。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着冯道工整的字迹。
冯道。
历仕四朝,在哪儿都能站稳的「不倒翁」。
但柴荣知道,这老头心里有杆秤
——只要皇帝不找死,他就踏实辅佐。
三万大军。
他记得历史。
高平之战,后周赢了。
但那是原身亲自冲锋陷阵,赌上性命才硬生生扳回来的。
若是他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
赢了,还有六年。
输了,现在就死。
「陛下?」内侍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抬头。
柴荣抬眼:「知道了,退下。」
内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柴荣走到铜镜前,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三十三岁,眉骨高挺,眼窝较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长得挺唬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凌厉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慌得一批的现代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铜镜里的人也跟着抬手。
柴荣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柴荣同志,你这辈子,是真累啊。」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但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又松了一点点。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急:「陛下!潞州急报!
柴荣的身体一震。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转了一圈玉扳指。
第三圈。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冰凉的玉扳指贴着指腹转了一圈,像是给他慌乱的心跳,找了个支点。
原身不退,我也不退。
那就一起扛。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脚步虽然还有点飘,可那股子狠劲儿,硬是从脚底踩出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门口的侍卫和内侍见他出来,立刻齐刷刷跪下。
柴荣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旨。升朝。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刻钟后,政事堂议事。」
他顿了顿。
「今日议事,敢言退者,以谋逆论处。」
柴荣说完,转身就走。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要是现在退了,别说六年,六个月都活不过,更别说活过三十九,保住这江山了。
六年,就从这一战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