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还是摇头，

「你去了说什麽？你连那段历史都不知道，你告诉他们你是族人？」

乌沉默了。

赫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的膝盖在响，脊背在响，全身的骨头都在响，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我决定，我去。」

这几个字像石头砸进水池。

「祭祀大人！」

「不行！」

「赫！」

部落民同时出声，岚甚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赫是部落的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唯一纽带。

如果没有他，部落就像棵被挖了根的树，看着还绿着其实已经死了。

赫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

「我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字都是钉进木头里的楔子，拔不出来。

「几个老家伙里，只有我去，他们才愿意相信，我是部落的祭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六十年前，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条海路，老师说风季还没过，等几天再走，我不听，我说南边等着要药耽误不得，是我害死了他们。」

「六十年来，我从未忘记过。」

他的声音在颤抖，

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以为他们都死了，一个不剩，全都喂了鱼，我以为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活了下来，在这破地方苟延残喘，但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穷得叮当响，饿得啃树皮，连个像样的陶罐都没有……」

赫的声音此刻哽住了。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站在火塘边，佝偻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看过六十年风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个简陋的标记。

「我要去接他们回来。」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

「纵使严冬到来，我也要去。」

「纵使这把老骨头丢在半路上，我也要去，活着，我要把他们带回来，若是死了，就把我埋在路上。」

他拄着拐杖，

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坛。

商安蹲在木桩上，静静地看着。

赫在祭坛前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念祷词，只是那样跪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六十年的老树，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虽然没有声音发出来，但商安仍旧能感觉到赫的身上那些金色丝线在微微颤动，传来某种极其微弱又极其强烈的祈愿。

那不是信徒对神的祈求，

而是一个老人对回家的渴望。

商安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发出啼鸣，也没有展示神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让那个老人跪在祭坛前，跪了很久很久。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天空中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

「嘤！」

终于，商安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