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租界的夜，起了大雾。

那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巨大的灰布，将法兰西租界片区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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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照不清路，也照不清人。

法兰西租界深处，一座庄园静静矗立。

庄园占地极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白炽灯，将墙根照得雪亮。

大门是铸铁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汉字。

门前站着两排护卫，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提着灯笼。

他们来回巡视着过往的人流，说不出的趾高气昂。

可每当有穿西装丶拄文明杖的西洋人从门前经过，那股跋扈劲便立刻消散，一个个低头哈腰，恭敬得像见了主子的奴才。

他们的头上，是毫不遮掩的金钱鼠尾——那前朝民国三令五申要求剪除的辫子，此刻却明晃晃地垂在脑后。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蜈蚣扣马甲，前朝的样式，民国的面料，不伦不类。

夜色渐深，雾气更浓。

一行车队从雾中突兀地出现，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轮声，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庄园门前。

十几辆黑色的马车，车帘紧闭，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随行之人皆是身穿和服，头戴各式各样的东瀛面具：

有狐面丶有鬼面丶有天狗面，彩绘狰狞，在雾气中宛如恶鬼。

他们步伐整齐，无声无息，将车队中央那辆最大的马车簇拥在中间。

门前的护卫首领脸色一变，连忙挥手示意手下戒备，自己快步上前，拱手道：

「来者何人？」

车队最前面，一个戴天狗面具的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三上家族，应约而来。」

护卫首领瞳孔微缩，连忙转身朝门内跑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前朝补子官服的汉子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一只似狗非狗的妖兽。

那妖兽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嘴角淌着涎水，浑身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那汉子朗声道：

「可是三上家族当面？」

车队中，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是。今日到来，是想见一见犼旗的老大人。」

汉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大人已然等候多时，请。」

……

车队缓缓驶入庄园。

庄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木，可那些花木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枝叶扭曲，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宅邸。

那宅邸与租界里那些西式洋楼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铜钉森森，一派前朝遗风。

门前立着两尊石兽，不是寻常的狮子，而是两只张牙舞爪的犼。

那是前朝鞑族犼旗的图腾，此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说不出的阴森。

马车停稳，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从后面的马车里快步走出，殷勤地跑到中央那辆马车前，躬身为凳。

殷明。

他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一只穿着木屐的脚踩在他背上，然后是一只穿着白袜的脚，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身穿白色和服丶头戴恶鬼面具的男子缓步下车，气息缥缈，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戴面具的东瀛人，步伐整齐，无声无息。

一行人抬步朝宅邸内走去。

……

宅邸深处，一间巨大的厅堂。

厅堂的布置完全沿袭前朝旧制：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妖帝的画像，画像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可画中人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厅堂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太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