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魄少东家(1 / 2)

九省通衢,两江交汇处有座江城。

六月,汉南老镇已然进入盛夏。就算是早上,天气依旧燥热无比。

林尊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推开了自家铺子的厚重木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江风,带着长江水的腥气,混着码头西洋船只飘来的煤烟味,一股脑扑进他的鼻子里。

他那熬了通宵的昏沉瞬间散了大半。

清晨的街道,也已经醒了。

林尊继续向前走着,路过街边道路角落成群乞儿搭建的破烂棚子,来到巷口。

这里的吃食摊子早就支起来了,油锅刺啦刺啦响着,汤锅咕噜咕噜的炖着,白汽裹着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

民国江城「过早」文化兴盛。

林尊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六枚大洋,几十枚铜板。

这就是他全部家当,虽然暂时饿不死,但也绝经不起半点风浪。

林尊感受着通宵之后疲惫空虚急需营养的身体,咬了咬牙,走到最里面的面摊,拉开长凳坐下:

「李叔,一碗热乾面,多放萝卜丁,加个虎皮鸡蛋。」

摊主李叔也是林尊在街上熟识的街坊,虽然早年在码头被巡捕打瞎了一只眼睛,但手脚麻利得很。

他一边送餐一边抬眼扫了扫林尊,嗓门压得低:

「林东家,你这脸色,又做工熬了整宿?」

「不然怎麽办?」

林尊扯了扯领口,自嘲地笑了笑:

「街尾张木匠的铺子上个月关了门,全家去码头扛包了。

我这林记再不买把力气拼命干,那就得步他家后尘了。」

自前朝妖鞑战败亡国后,这片大地的便出现了外洋人的踪迹。

随之而来还有许多的新奇玩意和技术,惹得一时间大家争先追捧。

但凡事都有一体两面,许多老铺子的生意就被洋人的工坊挤得难了许多。

「也是难为你了。」

李叔把拌好的热乾面端过来,芝麻酱的香气瞬间冲散了林尊的疲惫。

「前阵子黑蛇帮还来打听,说你这铺子盘不盘,就是那价嘛……挺难看。」

林尊拿起筷子,倒了点老陈醋把面条拌匀,随后大口嗦了一口,含糊道:

「张木匠家的铺子听说也是被他们收了去的,背后是有人?」

那李叔压低声音,慢慢说道:

「听说是搭上了东洋人,想要在咱们长山街「立棍」做市场呢。」

林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老爹!林东家!都在呢!」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正回首间,一位穿着青布短褂的黄包车夫拉着车从雾里钻出来。

这车夫正是李叔儿子,小李。

他将自家的黄包车停在一边,却谢绝了自家老爹下碗热乾面的动作,随后拿来个油饼大口嚼了起来。

林尊与他也相熟,随意问道:

「小李你早上就吃个油饼对付了?」

「我也是怕吃这面条误了时辰。

我们把头可是说了,今天有个大单子让我们在街上等着,听说是领了工作凭证去租界做事儿呢。」

小李不由的兴高采烈道。

江城三镇核心的大半地方,都是属于西洋人的街区,被称为租界。

而在租界里,大宁民国的王法进不去,有着洋人自己制定的规则和法律。

工作凭证,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在里面做事,哪怕是一个车夫,一个扛大包的夥计,都得有工作许可。

但银钱给得厚,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林尊还想再打听什麽,一辆轿车从街上驶过,引得一旁路人纷纷侧目。

他抬眼望去,隐约看着车里坐着个金发的西洋女子,车窗玻璃摇下来,露出半截藕节似的胳膊,指甲涂得鲜红。

跟随其后的便是几个推着板车的穿短打的汉子,小李急匆匆拖起车子加入了车夫的人流。

车上装着洋灰和钢筋,他们吆喝着往江滩租界方向去。

林尊再一打听,这才知道那里正在盖新的六层洋楼,马上就要封顶,听说是英吉利人开的洋行。

但洋人的商场越来越多,民国的铺子和手艺人又该怎麽办呢?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底的芝麻酱就着油饼都拌着吃乾净了,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铺子走。

「走了,李叔。」

「路上小心点!最近有点不太平,巡捕今天查得严!」

李叔在后面喊了一句。

林尊挥了挥手,顺着长山街往江边走。

日头已经爬高了,晨雾散了大半。

江城依着横贯东西的龙江,内河码头不计其数。